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3——长篇连载

哎,病了一段时间回来继续更新……梦横塘大约还有两个大情节差不饿就……完结了……但是……还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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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一蓑烟雨任平生

梅长苏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这个赎身前后都几乎毫无印象的女子。

即便是燕歌苑里,顾采薇也算得上有些姿色,当初戏班子里靠的便是那一把好嗓子,也合该她有这个命,遇上乐府的琵琶奇才来访,伴着她那水灵灵的嗓子将那一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青河绝恋唱的柔肠寸断——可江湖上没传出才子佳人琴瑟和弦的佳话来,反倒是多了一个富商为小妾赎身的话来。

真实情况里的齐文轩,那日从龙跃戏班赎了两个女子,其一便是顾采薇,却没那另一个这么好命,进了齐家便身怀六甲,眼看着近了产期;顾采薇却处处受那齐文轩独女齐兰芝的欺负。梅长苏慢慢搓着衣角,半晌才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耳环。

“夫人可否,让在下与夏妈妈说些体己话?”梅长苏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簪子,淡淡一笑。这体己话不过是私房话一种好听的说辞,顾采薇只得讷讷一笑,起身道了万福,离了房门。

忆夏看着顾采薇皱了皱眉,却见梅长苏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床前,将窗前的一尊黄金兽鼐用力拧向左边,床下一块砖豁然而开,露出一人通行的楼梯来。

忆夏端起一盏灯来递给梅长苏,左右看了一眼,也尾随梅长苏下了暗道。

墨松先生自陈庄回来后便带着一大批墨匠没闲着,由燕歌苑至江左盟总部后门的一处偏僻小院正是这廊州城下的第一条暗道。原本廊州便处南北方交界之地,当年建造这城池的人便在地下各处都修建了排水沟渠,然而沟渠却随着新城逐渐兴起而甚少再用,墨松先生便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打通前后,堵上一部分支道,先行在燕歌苑建立起第一条通路。

梅长苏端着油灯在前面走着,忆夏有些害怕,直到梅长苏从那偏僻的院子出来,忆夏才四下看了一眼。被烧毁的残垣断壁已经清除了一半,连同前面搬空了的门房也一并清理了,此时只余留一大片空旷,与还未清理的废墟合在一起。有初夏的夜风穿行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

黄芩静静立在废墟旁,无声地行了个礼,梅长苏打起油灯来,将捡到的耳环递给他,“顾采薇头上,也有这白玉菩提根的簪子。江湖之上,出了齐家庄,可还有其他能有此物的帮派?”

黄芩照着油灯看了许久,摇了摇头,“这应该,是齐家大小姐齐兰芝的东西。前几日她也确实来了廊州。”

“没错,她说是来把顾采薇赶回来的。”忆夏道,秀眉蓦然一蹙,“可齐兰芝有这么大胆子么?”

梅长苏沉吟片刻,重新打量着这枚耳环,洁白的菩提根雕刻得极其精致,却并非出自刘家银楼的掌柜刘长之手。半晌,忆夏才轻声道,“宗主想是理解错了,忆夏指的是,齐兰芝应该没这么大胆子赶走顾采薇,她已经有身孕了。”

这话一出口,梅长苏蓦然抬起头来,连黄芩都被惊住了。废墟前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初夏的夜风摇曳着灯火,黑黢黢的废楼肃穆着,许久,梅长苏才道,“江左盟被烧,恐怕不会少了顾采薇的份儿。”

一座城池永远都是以同一种姿态来面对每天的阳光,梅长苏在废墟前坐了一夜,却是第一次在黎明的时候,看到昼夜交替那快速的瞬间。

烟柳茶馆总是廊州第一个开门迎客的,南方走马的生意人有吃早茶的习惯。第一缕阳光走过遮挡阳光的楼阁那一瞬间,卯正的钟鼓便咚咚咚敲打起来,待来来往往的客人坐满了一楼大厅,便是一声抚尺,一串鸟鸣。

梅长苏坐在茶馆二楼,依旧是临窗的位置。有习习的晨风透纱而来,淡绿的茶水透着天光,偶尔有轻烟被晨风吹散,便再次冒出白色的朦胧。

蔺晨上楼来的时候就看到梅长苏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所望处依然是那一片废墟所在。蔺晨并没有出声,许久才走过来,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净植师父的来信,”蔺晨顿了顿,还是将手掌搭在他肩上,“四月十八快到了,今年的盂兰盆会不在七月十五进行了。”

“走吧,”梅长苏撑着额头,目光毫无焦点,仿佛是在自语,许久才说,“不知道飞流找到阿福了没有。”

“等你回来说不定就找到了,”蔺晨安慰地拍拍他,“猫是极有灵性的动物,肯定跑得很快的。”

梅长苏摇摇头,“我想的不是阿福,而是……”目光落到白浪河对岸的一片空旷,“而是江左盟重建的问题,还有,江左盟是谁烧的?”

蔺晨顿了顿,挨着他坐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不就是齐兰芝么?有这么难开口?”梅长苏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瞥了他一眼,“还是说,理由很荒唐?”

“女人能够做出的荒唐事儿,基本上都断不了一个情。”蔺晨斟酌着用词,不料,梅长苏却嗤笑一声,“情?不如说是占有吧,真要喜欢你,就应该让你去爱上她,而不是来对付我。”

蔺晨听得好笑,从他手里抢过茶盏来,慢慢倒上一杯茶,这才一瞥眼看到他桌上展开一幅画卷,美人一身青衣如纱,亭亭玉立,横执玉笛,乌发绾成简单的螺髻,斜斜地交叉带着一对素银的掐丝步摇,美人背后则是一片沉沉夜色,海雾朦胧地透出灯塔晕染的光。

“齐兰芝,倒还真是个美人。”梅长苏赞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下,还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四月十八,洛阳,少室山。

自梅长苏离开廊州已有两日,这期间一路往洛阳而来,江湖人明显多了起来,只是净植和尚有心,一路都有他那十二武僧派人护送。陈庄一役中十二武僧与梅长苏甚是熟稔,便也乐得与他二人谈论佛法。许是碍着有出家人的缘故,蔺晨直到进入洛阳城内,才开始拿路边穿红戴绿的女子们打趣起来。

梅长苏确实看得出此次提前的盂兰盆会除却是净植和尚接掌少林寺的盛宴,与以往的武林会友惯例之外,怕是也多了那么一丝招揽姑爷的意思。江左盟来得安静,以武会友一事,也不过是打了天鸾派的旗号,倒是半路上朱砂就被他名剑山庄叫了去,说是老头子那儿有个下人得了天花,要回去一趟,临走前发了一夜的牢骚。

“朱砂为什么不高兴?还不是因为看不着美人。”

两人在太白楼下榻后不过一日,蔺晨便忍不住取笑他这位好友,梅长苏只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半晌才开口,“蔺晨,交给你件事儿。”

“梅宗主也会使唤人了?”蔺晨盘起腿来,在榻上凑过去,被梅长苏顺手拿起一颗杏子塞进嘴里,酸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只听梅长苏道,“前几天刘掌柜跟我品茶,我顺便去看了他的女儿莲莲,蜻湘生辰我还欠着一份礼,现在她自己来要了,交给你了。”

蔺晨吐出嘴里的杏核,含含糊糊道,“有刘长在,要什么打什么就是了,她能要啥?不就是几个漂亮的珠钗步摇几件漂亮衣服?再不济,齐家庄的玉笛紫箫也得等吧?找我干嘛?”

梅长苏瞥了他一眼,又丢给他一颗杏子,淡淡道,“这么着急干什么?不过是抢罢了。”

齐兰芝那幅美人图慢慢展开,梅长苏看着那女子耳上一双耳坠,眸光被染上一丝暗沉,许久,他抬起头来,敲着画上的女子,低声道,“这双耳环,你给我抢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两人只目光一对,便收了画卷,门外正站着一名手持铁棍的武僧,见他二人开门,便抱拳道,“梅宗主,我家方丈已然等候多时了。”

净植早派了人请他们进了少林寺,连过三道门,才入了道场。只见当堂放着四个焰口,其中一位老和尚正在唱经,经幡在初夏的阳光下偶尔晃动一两下,便再次垂落在无风的空气中。

梅长苏借口体弱经不得晒,远远躲到了最后,他素来不喜名利场上的往来,净植和尚却也了解,只吩咐小沙弥请到静室之中备茶,便自顾自地忙去了。

小沙弥提来一壶热水,恭恭敬敬正襟危坐,在火炉前烧上水,红木茶匙拨来些许茶叶,少顷,将未开的热水一过,滤洗头茶,这才将洗过的叶放置于茶漏中,待得那热水冒出白烟,如许分五次注入,那红汤便彤彤而起了。

小沙弥放下水壶,恭恭敬敬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退了下去。

蔺晨捏起一只茶盏来,微微勾唇一笑,“净植师父有心。”

梅长苏正看着茶水出神,听他这句也不由得莞尔,“看这禅室安静,想来与参禅大有裨益。”

“你就不是个好静的脾气,”蔺晨笑道,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轻轻揉搓着,“不过这地方确实是美,我曾在东瀛见过和室,正好你江左盟重建,便将你的起居室整为和室,如何?”

“自古和为贵,”梅长苏终于抬起头来,“却为何非要斗得你死我活呢?”

蔺晨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长苏,你倦了。”

梅长苏并不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前。少林寺的客房满是花木,此时初夏,窗前有一树海棠,枝头还悬挂着几盏灯笼。此时夏日的流金在他身上朦胧上一层金纱,似乎连整个人都看不真切了。

“你倦了,可其他人还没有倦,想要一劳永逸,就只能有你自己,否则任何人都会重新焕发精力。”蔺晨自顾自的往下说道,梅长苏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仿佛与窗前的夏花融为一体。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站一坐,窗外的喧嚣不时传来,室内依旧缭绕着浓郁的迦南香,巨大的香盘垂下锥形,一点点慢慢燃烧着。

许久,梅长苏终于坐下来,似乎是累了。窗外的阳光终于落山,被夜的长河冲刷了绚烂。梅长苏静静接过蔺晨递过来的茶盏,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起去放河灯吧。”蔺晨提议道,“无论多么虚无缥缈的祈求,有时候或许真的能直达上天。”

“神不能保佑我,”梅长苏苦笑一声,“蔺晨,我累了,这江湖纷争何时是个头?”他将目光远远放长,穿透逐渐降临的夜色。窗外月出皎兮,星河疏疏,纱云朦胧,天风渐起,遥远地有一声平地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明亮的烟花。

蔺晨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出了门,一路顺着青石板道往那焰火出现的地方赶过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洛河边,高台已经搭了起来,似乎正是为了明日的以武会友而建。净植和尚冲他们双手合十,虽然已经今日继承了少林寺的方丈,却并没有披上袈裟,只还是达摩院住持的僧衣。那十二武僧见到他们到来,年龄最小的一个甚至还高兴地打了招呼。

那最小的和尚法号真善,年仅十五,陈庄一役中却甚是勇猛。蔺晨冲他招招手,真善看了一眼净植,见他颔首允可,便高高兴兴挤了过来。

“小和尚,你平时都跟谁切磋啊?”蔺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真善挠挠脑门,“跟我师兄们啊,可是师父喜欢让我自己练。”

梅长苏心下了然,却还是被蔺晨这哄孩子的方式忍俊不住,只笑着转过头去,往那放河灯的人群里看过去。

果然,蔺晨嘿嘿一笑,“真善啊,蔺晨哥哥这里有个小弟弟,跟你差不多大,你能不能打得过他?”

真善挠挠头,突然大声道,“那就跟我比比吧!”说着运起轻功一跃而起,落到那刚刚建好的高台上。

这一出让蔺晨猝不及防,倒是飞流不知哪儿窜出来,似乎是听到了真善的话,也从房顶上落了下来,蔺晨只顾得上叫一声“飞流”,两个半大孩子已然都在高台上,摆开架势,严阵以待。

放河灯的即便都是些女眷,也大多都出身江湖世家,她们的家属自然也都在场。明日的会武尚未开始,反倒是让今夜两个孩子抢了先机,虽是有些惊诧,也确实有些期待。

真善见对面果真是个弟弟,好斗的心便占了上风,当下拳脚一错,“兄弟,用不用兵器?”

飞流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只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小孩子之间总有些大人所不了解的默契,只一眼,真善便冲他师兄一挥手,他那师兄便将他的铁棍扔了上来。

飞流仍是摇摇头,真善便将棍子扔下去,左脚后撤,马步反扎,竟是抢先冲飞流使了一招最简单的日字冲拳,身移影错,双拳快速向飞流头胸腹三点轮番而出。飞流只他袭击过来那一刹那向右侧一避,反被真善一掌拍向前胸,幸他反应极快,瞬间出拳正中掌心。

原来那真善是个左撇子,那日字冲拳却是最简单也最难精的一招,飞流便也跟那众人一样,未曾在意真善的习惯,险些被其得手。

只见真善一招不中,顿时一掌包住飞流的拳头,用力将其手腕转了个圈,飞流挣扎不下,便顺势两个翻身,一脚踢向真善下颌。

两人用的都是最简单的实战打法,前踢下颌也是最快的解决方式,只对方一个不察便会中招,瞬间落败。

然而真善却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就擒,飞流一脚踢来当场他便陡然折腰后翻,左手却还牢牢攥紧飞流的拳头,两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却都稳稳落地,同时向对方出拳,却都距离对方一寸出落空。

就在此刻,真善的掌心有些松动,飞流抓住这一刹那机会挣扎了一下,却又重新被真善攥紧了手腕,然而飞流却手腕一翻,反手抓紧真善的胳膊,两人陡然一转的功夫,下盘已然紧迫不断过了数招。

台下一片叫好,台上的两个孩子却毫不认输。真善毕竟身经百战,只短短二十招就发现飞流快字诀的秘密,豁然松手两人重新站住,飞流握拳刹那重新扎起罗汉桩,朝飞流眉心攻去。

飞流抢先一步飞身一脚,却堪堪打到真善肩头一瞬扑了个空,真善缓气运掌恍若观潮,一出手则拳打十分力,正打在飞流双掌之上,只这一下便将飞流打个趔趄,险些掉下高台。

真善双手抱拳,“兄弟,承让了。”

台下顿时一番喝彩,蔺晨收了扇子敲敲掌心,转头低声道,“飞流还需多加历练,他果然是不敌真善。”

“从他一开头我就看出来了,”梅长苏抱着双臂看得正入迷,似乎这个结果早就是意料之中,“真善这一串下来,应该是少林寺的观潮拳法,属于少林拳,天下武学正宗唯出少林,只一开始那个日字冲拳,我就知道飞流打不过他。”

“罗汉桩是所有少林功夫当中最难的,倒立头功,双腿盘起,双拳与头形成三角,功夫深者三日不倒。”蔺晨点点头,“该让飞流学学了,今晚若是有空,让净植和尚指导一下如何?”

梅长苏不置可否,少林寺不随便收弟子,不过要指点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此时飞流从高台上下来,满眼都是沮丧。梅长苏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飞流突然说,“和尚,打!”

“你是要跟那个小哥哥打呢?还是要打他?”梅长苏柔声问道,飞流摇摇头,半晌才指着真善道,“跟他打!”

“那飞流愿不愿意跟那个小哥哥的师父学武功?”梅长苏捏捏他的脸,飞流连忙点头,却又摇摇头,似乎有些不情愿,终于开口道,“苏哥哥,猫。”

还在廊州的日子里,飞流就整天不见人影,蔺晨好不容易找到他,还连连说找猫。蔺晨猜测多半是梅长苏还不习惯飞流在身边跟着,指使飞流去找他的那只肥猫阿福了。这话此时说出来,梅长苏却垂着眼睛沉默着,飞流慌了,连忙晃他的手,“苏哥哥,不伤心,飞流找。”

“不用了,阿福还在廊州,我们回去再找。”梅长苏摸摸他的头发,“飞流,跟小哥哥学学功夫吧,等回去,你就能找到阿福了。”

梅长苏这一夜睡得极差,第二日起得便晚了些。净植倒也知道他平日里身子不好,只是留了位置,并没有人前去邀请打扰。待梅长苏被蔺晨拖着入了座,才发现台上已经打得难解难分,他四下扫了一眼,发现朱砂端坐在名剑山庄那边的主位上,与庆林带着天鸾派坐在一旁,不时有小姑娘冲他们频频投去目光。朱砂见他们看过来,便草草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眼见得一场过去,裁判的男人却唤了声“映辰宫胜”,梅长苏这才看出那竟是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之间她四下看了看,竟是往庆林那边恭恭敬敬行礼道,“庆林少侠,妙莲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今日还请与少侠的女弟子一战如何?”

这挑衅来的大方,台下分分称赞映辰宫来的大气,庆林还未回答,他身后一个声音道,“妙莲姐姐客气,前年只是举手之劳,今日比试更是你我姐妹以武会友,便不劳烦其他师兄妹,明淑代劳如何?”

妙莲一怔,便见他身后那青衣女子站起身来,只着一身青蓝衣衫,绘着月照梨花图,却是绾了一个抛家髻,两侧戴着一双流苏步摇,只简简单单行了个万福,便落到台上。

梅长苏眼眸眯起,明淑手中并无任何兵器,只一根铁笛傍身,妙莲待她落定,霍然出手,一剑刺向明淑肩头。

明淑身形未动,待妙莲这一招蛟龙出海使老才猝然向后翻了个身从容避开,随即铁笛在手中一翻,左手双指夹住妙莲的剑刃,铁笛在双指松开剑刃一刹那敲上剑刃,那内劲便顺着剑刃晃在妙莲手中,震得几乎脱手。

“妙啊,”蔺晨赞叹一声,“小丫头是不打算用自个儿以前的名声混了?功夫精进不少。”

“乐府之名,到底也是个戏子,不要也罢。”梅长苏点点头,“那一招指尖杀机,倒是玩得越发出彩了。”

就是他二人谈话片刻之际,明淑手中的铁笛已然将软剑的剑刃缠绕,依旧是指尖带着内劲一晃,剑刃霎时弹开,妙莲还未站稳,明淑适时抬起一脚,恰恰踢在她手腕处,顿时长剑脱手而飞。

明淑轻轻抚了抚垂在两鬓前的步摇,银白的流苏再次发出细碎的铃声,握着铁笛一抱拳,“妙莲姐姐,承让。”

每一场胜负已分的承让都算是一句客套。然而少有如此和平的终结,妙莲捡起长剑亦是一抱拳笑道,“妹妹的天鸾派功夫已臻化境,待盂兰盆会之后,映辰宫必亲上青丘山亲自讨教!”

以武会友的规矩,便是何人胜出便留在台上等下一场,明淑只不到十招便解决了妙莲的挑战,虽说她与妙莲已是旧相识,便在比武中有心互相让步,然而妙莲的功夫却当真是大大不如她。映辰宫少宫主都甘拜下风,这旁人看来初涉江湖的天鸾派新秀反倒是武艺精湛,四下便起了议论,竟是一时间无人敢上台挑战了。

“舍了蜻湘的身份,她一样是传奇。”梅长苏轻笑一声,“蔺晨,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吧?你烟雨画桥……不去争点名头?”

蔺晨啧啧两声,“我跟小丫头打架,赢了不光彩输了丢人,我去干嘛?”

梅长苏轻笑一声,“那就看谁敢破规矩了。”

果然,半刻钟的功夫过去,并无人去挑战明淑,实则场上比她武功高强者大有人在,却几乎都与蔺晨同一个想法——初涉江湖的新秀已然如此,然而即便是打败了这个新秀,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事算是正中了庆林下怀,梅长苏坐在前排侧目便看到庆林冲她点了点头,明淑静静一抱拳离开了高台,往天鸾派与名剑山庄那边去了。

高台再一次空缺,便要等有人主动上台,而先上台者,却可以先行挑选未比试过的对手。

只见明淑下了台便不知所踪,趁这个空,梅长苏悄悄摸过去,正碰上明淑从帘子后面出来,也只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见梅长苏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刚才齐兰芝在里面,我看上一样东西。”

“齐家庄的玉笛紫箫可都要给你的,你又看上什么了?”梅长苏有些好笑。明淑探头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喏,看到她那对坠子么?那是前几年她抢在我之前买的,名叫‘海市’,我就看上这个了。”

梅长苏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下,眼眸一转落到蔺晨身上,摸了摸下巴,透出一丝狡黠,“不错,有必要给你弄来。”

“那么齐兰芝就是要上台的,你说她凭什么上台啊?”明淑跟着他道,两人眼中都露出些许玩味来,梅长苏乐道,“因为有心上人啊,心高气傲不说,还要打得过自己啊。”

“所以说,心上人是不会防备的……”梅长苏顺口接了一句,话锋一转,拍了拍明淑的胳膊,“涂山明淑姑娘,今天本宗主开恩,只要是她身上的,你随便要,必定满足,以尽兄长之谊。”

庆林在前面听得好笑,平日里玩闹也就罢了,此时两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齐兰芝头上,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明淑显然不想理哥哥的警告,只是压低了声音,“别的我懒得要,偏看上了她头上那对步摇。”

江左盟与烟雨画桥坐席恰恰就与天鸾派隔着一个峭龙帮,束中天听得到,蔺晨自然也听得到。然而他二人的谈话并没有让束中天在意,反倒是蔺晨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许是太久无人上场,明淑观望了片刻,还是重新回到台上,下面的议论声一瞬间安静下来,梅长苏回到坐席上便听她转过身来,“在下想借此机会,与烟雨画桥的云开馆主切磋一下——重温旧友重聚之情。”

她这番邀请必然是引蛇出洞,蔺晨“哟呵”一声落到台上,却是将那一柄玉骨折扇一亮,当头往明淑头上招呼过去。

明淑铁笛一转,拨开蔺晨折扇的攻势,随即自己折腰下撤,一个后翻避开战圈,随即转身贴上蔺晨后背,连攻他身上九处穴道。蔺晨甫一转身,恰是折扇当头劈下,却被明淑一抬手,以铁笛格挡开来。

峭龙帮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都说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虽铁笛和折扇都算不得兵器,然而此刻在手都算得上最趁手的兵刃。眼下蔺晨双掌并出,明淑只接了一掌便轻身而起,翻身落到蔺晨身后,竟是铁笛反手一招回马枪,蔺晨一侧,铁笛顿时贴着咽喉擦过,被蔺晨一把抓住,指尖一弹,夺到自己手中。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雷鸣,蔺晨将铁笛还给她,低声道,“下次故意脱手别这么容易。”

明淑只是暗乐,连承让都不让蔺晨说出口,便下了高台。

不待蔺晨回应台下的看官,便听台上衣袂生风,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的体香。蔺晨还未回头,便听耳畔一道风声,竟是一女子手执细剑,快攻而来。

“在下齐家庄齐兰芝,讨教云开馆主!”

蔺晨一侧身避开细剑,却不想齐兰芝一招不中竟是平剑一横,往他脖颈横砍过来,蔺晨连忙上前一步与她错身而过,反手一招挡住她的剑刃。齐兰芝见势不好,竟是飞身而起,细剑在空中缠绕几圈,往蔺晨那折扇套过来。

蔺晨眸光一闪,认出她耳上正是“海市”,便也虚晃一招,分步下叉,向上转了几圈缠住细剑,随即脱手,一把抓住齐兰芝的胳膊。

折扇应声而落。

蔺晨抬脚一勾,折扇重新回到他自己手中,接着这个机会,他蓦然闪到齐兰芝身后,按着她的肩膀翻了个身,双指迅速从她耳后轻轻一按,顺利抽出了那一双耳环。

如此轻佻的手段让齐兰芝脸上一红,也顾不得发现自己耳环被抢,横剑身前,蓦而前刺,直立而冲,正赶上削断蔺晨一缕发丝。

发丝在晴空之下落到地上,蔺晨却是轻笑一声,并不就此认输,反而迎上剑刃刺过来的方向,陡然矮身攻她下盘。齐兰芝猝不及防,连忙一个翻身,踏着蔺晨的折扇躲开这一攻,蔺晨顺势拔掉了她头上的两支步摇。

齐兰芝落到地上那一刹那,才发觉已然输了。

山风烈烈而起,蔺晨方才抽去她步摇那一瞬,不小心连同她束发的银簪也拔了去,簪子并没有落到蔺晨手里,反倒是跟随齐兰芝落地那一刹那落到地上。山风骤然吹开她的长发,也落在她对面夺取她步摇的男子身上。

蔺晨淡淡转过身来,风瞬间吹开散发,露出他的容颜,狠狠刺入她的眼底,在那一刹那仿佛满是清晨的阳光,与他手中炫耀的战利品。

齐兰芝有些羞赧,慌乱地抬起手来想要将散发拨到耳后,却发现连自己带着的耳坠都不知何时落到对面的男子手中。而那男子却并没有想要还给她的意思,只微微一笑,纵身落下台去。

齐兰芝不知自己应该恼怒还是羞赧,最终只是捡起地上的银簪,默默退回坐席。

对过,那蓝衣男子冲她晃了晃手中的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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