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1——长篇连载

嗯,这章大约就是海滨风情了,身在青岛还住在海边,我真的是整天看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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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江涛入海夜通潮

叮当——叮当——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两天,方才爆出一丝嫩芽的柳叶被忽如起来的春寒打得蔫巴巴地,重重压着的枝头偶尔落下几点碎雪。远山银峰,雪顶压翠,云雾度日,山岳潜形,唯独从遥远的北方移栽而来的红豆还红艳艳地悬挂在枝头,为这银装素裹增添些许亮色。室内的炉火还燃烧着,偶尔门扉开启,还带的出微微湿润的清新空气。

而此刻连天的大海却静静地翻卷着白色的波浪,块块礁石露出海面,亮出上面层层叠叠爬满的牡蛎与扇贝,偶尔有背着螺壳的小东西露出钳子一样的螯,窸窸窣窣地寻找食物。

海面仿佛随着呼吸而进退着,黄昏的海岸遍布着春日雪中的苍茫。梅长苏静静站在礁石上,海水在他脚下拍打着,偶尔咯吱咯吱踩碎些许贝类的软壳。海风肆虐地卷起他的发丝,不小片刻便几乎将整个人都吹得冰凉。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看到海,却是在雪后的黄昏,海面仿佛是摊开了巨大的桌布,连天的海平线都在雪中隐没了一线明暗。直到船头的渔夫朝他挥挥手,这才跟蔺晨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礁石,往那渔船上而去。

入了海便更如置身仙境,雪花被海风吹拂,而脚下的海水却依旧安静,灰蓝色的海面上笼罩着海雾,唯独正前方一处明亮破雾而来,海面上漂浮着几条连线的灯标,正往那远处岛屿的灯塔连接在一起。

“老人家,蓬莱可距离秦州远啊?”蔺晨坐着船头大声问道。那渔夫乐道,“仙山就在前头,过了蓬莱就是瀛洲咯。”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张若虚果然是大手笔。”梅长苏轻笑道,“我却是第一次看海,竟然也是这样的光景。”

“海边存不住雪,不消两三天便化了,只是到时候更冷,待冷过这四五天,你们都可以来赶海了!”听他这么说,大声乐道,“到时候你们来我家啊,我婆娘给你们做石锅鱼!”

渔夫说着,把桨一放,竟是上衣一脱,一个猛子扎到海里,梅长苏一愣,那渔夫忽而冒出头来,将手里一把半透明的东西扔到甲板上,借着又是一个猛子扎下去,许久才再次出现,将抱着的一大堆东西扔上来,顿时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

“莼菜,鹿角菜,海带。”渔夫撑着胳膊爬上甲板,擦了擦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哎呀哎呀,还是海里暖和,上了船就冷了!”

蔺晨和梅长苏不由得大笑起来,渔夫探出头来冲他们指了指海水。待笑够了,梅长苏才看了一眼海滩,“我倒是,真想到海里爽快一会儿。”

“我就不舍命陪君子了,我船上看你就好。”蔺晨往他旁边靠了靠,梅长苏乐道,“好说好说,拖你上岸我一次就够了。”

蔺晨自然听的出他在打趣自己,可有些人就是学不会游泳,像他就是其中一个。两人谈笑之间,蓬莱岛已然近在咫尺,渔夫拉着船下了锚,将缆绳系在木桩上,这才扶着他二人下了船。

所谓传说中的三大仙山,此蓬莱断非彼蓬莱,只是借了个名头。此处是整个秦州最大的盐池。只见天地之间洁白一片,仿佛雪山冰湖天地悬练。高高的灯笼从灯杆上吊下来不太明亮的光。过滤用的细密铁网不深不浅地悬在池中,旁边的烧碱、钡盐和盐酸池被严严实实地密封着,黑麻布被海风吹起一个角,偶尔在夜色里露出一丝丝黄绿色的烟气。

盐铁自然是官营,可海盐基地建设在这个地方显然必须要有人组织用船载着这些食盐送到陆地上。梅长苏在这片盐地上走了许久,才看到这来来回回的,竟然都是一个个童工。

十二三岁无力反抗的孩子,瘦弱得没有任何力量,却只能双眼呆滞地看着这片雪白,连一丝表情都不再拥有。

半晌,蔺晨才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离开蓬莱。

这一次来岛上,两人甚至没有呆到一个时辰。一旦离开那片灯光之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蔺晨拉着他慢慢走回海岸,放眼出一片海雾弥漫,海上有零星蓝色的光泽闪烁着,海潮静静地呼吸,水面平展展地在面前铺开一片仿佛丝绸一般的诱惑,沉默地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被它所吞噬。

木船重新被推回到水里,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相依坐着,半晌,蔺晨才看着天空道,“云散了。”

“云散了,便是起风了。”梅长苏喃喃道,蔺晨嗤笑一声,“这海上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岸边,却正是月上中天,一轮半月已然高挂,沉沉海雾逐渐散去,被月辉映上一道银边。眼下没有其他的事儿,索性牵着手在海边慢慢走着,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然而随着潮水来去,便又重新被淹没消失。

他们二人从汾江一路沿着江水往下游而去,最终穿过泰州到达秦州地域,秦州本就沿海,与从事农耕的其他州郡不同,大多靠渔业和海盐为主要经济支柱,近年来与东瀛邦交顺利,倒是经济往来更多些。海港已经建立了起来,海船在月下呈现出漆黑的轮廓,有更深黑的细长缆索,仿佛巨大的黑蟒,反射着月色的微光。

寒意逐渐浓重起来,梅长苏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此时已将近五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反倒是海天相交之处微微露出一线亮光,漫天星斗依旧璀璨——这又是一个艳阳天。

海水像是听到了召唤,浪头一个高过一个,逐渐往他们漫步的沙滩上奔袭而来,蔺晨拉着他在一处山崖上停下,山风豁然吹开两人的发丝,有呼啸的声音一绕而过。

“涨潮了。”蔺晨轻声道,此时太阳已然从海平面上露出一丝金光,厚重的云层接替了海平面的阻隔,依旧将耀眼挡在云层之后,然而阳光的威力却一瞬间将满天云霞绚紫流金,天空像是刹那被泼洒的水彩,淡白的透着点浅淡的蓝,钢蓝的山体被一片墨蓝所拍打,偶尔翻出些许海藻,山腰上却还缭绕着海雾——空气里已经逐渐蒸腾出海的气息。

在山崖上坐了许久,梅长苏才轻声笑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孟德不愧是那个时代的才子。”

“若要我说,此刻当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蔺晨嘿嘿一笑,换了个姿势,梅长苏摇头笑道,“却是委屈蔺少阁主了,来了却忘了带酒。”

“把酒临风就算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你能喝多少?”蔺晨从山崖上爬起来,“走吧,等中午退潮,我带你来赶海。”

此间无事,两人便依旧顺着海岸线往回走,却是一抬头,正看到前面一人拿着鞭子,正在抽打一个苦工,那人只啊啊地叫痛,却毫无反抗的能力。梅长苏眉心一皱,看出那被打之人身量未足,显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童。正待开口,便被蔺晨一把拦住,“你且看一眼他的衣服。”

这话让梅长苏一愣,随即便注意到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正是昨夜他二人在那蓬莱岛上看到的盐工服装,已经被不知是烧碱还是盐酸腐蚀得破破烂烂,此时又脏又破穿在身上,反倒是显得这孩子有些心智不全。

不知那孩子说了什么,还是工头又发现了些许可以责难的理由,竟是突然鞭子一扬,劈头往孩子身上就是一鞭,孩子一叫的瞬间就被鞭子掀翻,仰面摔在地上。

“太过分了!”梅长苏低声道,蔺晨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待那孩子终于露出脸面来的时候,蔺晨眼睛一眯,“竟然是他。”

说话间那孩子已经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过来,梅长苏用力一甩,挣脱了蔺晨的桎梏,那孩子见有人来不由得一愣,后面的工头却喝骂着,兜头兜脑地将皮鞭甩过来。

直到这时候梅长苏才看清楚,工头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皮鞭,只是一截浸透过海水的缆索,泡过水的缆索极重,与那杀虎口的马鞭颇有些相似。

然而此时想到这里已然晚了,只这么一步,那孩子就被梅长苏一把拉到身后,反倒是那粗重的缆索一下打在他肩头,连着孩子一起摔在沙滩上。

肩头被缆索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似乎从筋骨里就开始钝钝地痛起来,衣服上慢慢渗出一丝血色。

来不及感叹这缆索的厉害,那工头骂着什么又是一鞭,梅长苏本能地一躲,鞭子砸在他旁边的沙滩上,顿时溅了他一身细沙。

那缆索再次砸下来,蔺晨一把抓住那缆索一段,硬生生一拽,抬起一脚将工头踹了出去。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工头骂了一声,从沙滩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潮湿的沙粒,蔺晨慢悠悠拿起那根缆索,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将梅长苏抱起来,“我懒得管你,你敢动我的人,胆子不小,这东西我收着了。”

那工头丢了缆索一时间怔忪起来,蔺晨走到他身边,啧啧打量了一下,忽然间从梅长苏身上摸出寒蝉,手起刀落,一只手落到沙滩上,从手腕处齐齐斩断,工头当即惨呼一声,抱着断手翻在地上。

“你们齐家庄挺厉害,觉得我蔺云开好欺负是不是,今天告诉齐文轩,让他亲自到我蔺云开这儿来给我赔礼道歉!”蔺晨退开一步,“他知道怎么找我!”

滩涂旁很远才与道路相连接,盐碱地因着海水倒灌,常年寸草不生,几株顽强的海藻靠着涨潮退潮的海水勉强维持着生机。梅长苏从他怀里挣下来,摸了摸肩膀,“这缆索看着轻,打人竟然这么疼。”

“你以为呢?”蔺晨将缆索递给他,“这可是海草编织,泡了海水之后连重逾千钧的货物都钩沉得上来,以前这盐工还有被活活抽死的。”

梅长苏翻来覆去看着缆索,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以前我在悬镜司,曾看到夏冬姐姐用一种鞭子,是带着倒钩的,很像是荆棘,那一鞭子下去……”

“百儿八十下,就没命了。”蔺晨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梅长苏揉揉肩膀,有些细小的尖锐的疼痛逐渐漫上来,海风是带着腥咸的气息,湿润润地刺得伤口发痒。梅长苏揉揉肩膀,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我见过。”

未等梅长苏开口,蔺晨微微俯身,抬手撑在路边的栏杆上,“我在东瀛的清水寺见过他,这孩子应该是那智株会的杀手,东瀛太阁大人的儿子,曾经在清水寺剿灭那智株会,我和辛夷做了见证。”

“杀手,”梅长苏若有所思,忽然抬起头来,“这么说,他应该武功很高?”

“忍术,兵术,拔刀术,柔术。这是我见过这孩子使出来的招数,你方才……有没有注意点,他这儿不太对头。”蔺晨指了指太阳穴。

方才那孩子挨打的时候连哭喊都不会,只啊啊地大叫几声,梅长苏往海滩上看了一眼,“你是说,这是个小傻子?”

蔺晨噗嗤一笑,“别说这么直接。”忽而话题一转,“我想,郑大伯要找的孩子,应该就是他。”

“长苏,你先听我说。”蔺晨示意他安静,“东瀛与我大梁建立邦交不过是近来五六年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秦州沿海地区海寇消停,恐怕你那个皇帝舅舅也不敢这么快就自断肱骨非要将你林家赶尽杀绝。而这孩子是七八年前丢的,当时等于是抢,那么抢孩子干什么?”

梅长苏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灌满了湿润和清新,他努力将父亲的事儿从脑子里压下,这才沉吟道,“我倒是有听景琰说过东海的事儿,莫非是因为……贩卖儿童?”

“东海海寇是琉球国的争端,也应该有个郡王过去镇场子。”蔺晨淡淡下了评语,“十一二岁,秦州人士,后背有烙印,虽然不知道他应该长什么样,但是丐帮曾给我拿过他父母的画像,与那孩子像了十之七八,差不离就是他了。”

梅长苏一时没有吭声,这孩子被自己这么遇到,也不知是福是祸。幼年被贩卖异国他乡,而此刻却竟然重新流落家乡一角,却不知自己早已再无任何亲人。

见梅长苏不回答,蔺晨也没说什么,只是依旧拉着他的手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烟雨画桥的人出来执行任务,都只微微颔首而过,直至走到茶馆门口,梅长苏才问道,“那……他既然武功很高,怎么还会被人欺负呢?”

“东瀛的医道,”蔺晨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北院,“他被用过一种毒药,回破坏人的心智,但是同时会提升功力——我虽然不知道药方,但这方子里必有天仙子和白头翁。我救他的时候,因为他的内功太过阴邪,以我自家的熙阳诀化去了他的内力,此时仅有外家功夫,可不就是小孩儿的小打小闹。”

半晌,梅长苏才轻声问道,“真的治不好了么?”

“你的身体底子已经全毁了,还能治好么?”蔺晨看了他一眼,“他跟你一样的。”

梅长苏没再开口,只跟着蔺晨回到房间坐下,看到碗里的药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睛,便一饮而尽。

房间一角放着一尊倒流香炉,陶泥为胚,塑出两头水塘里的水牛。黎纲吹了吹火折子,将一端的白梅塔香点燃,白烟便慢慢溢到水塘里。不多时蓦然有春风一过,些许柳絮便从窗前飞了进来。

“又是一年春好处,”梅长苏喃喃道,却到底没说出下一句,飞絮轻烟一过,便又是一年春。

静室里二人依旧安安静静坐着,蔺晨在书案前看着一封封飞鸽传书,倒是梅长苏不知何时躲到蔺晨对面的一个角落里,背对着他靠着一张椅子,身后的书案上堆满了书,他自个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茶盘,放了一壶茶一碟栗子,躲得怡然自得,不多时茶盘是上便多了一堆栗子壳。

“今晚庆林和朱砂要来,”蔺晨冲那角落叫了一声,梅长苏咽下茶水,冲他挥挥手,“晚上我带蜻湘去库房,最近收了几样好玩的东西。”

“你跟蜻湘那丫头片子玩得挺好啊.”蔺晨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梅长苏嘿嘿一乐,“跟她玩,不累。”

听到这里蔺晨终于抬起头来,他自然知道这个不累是什么意思。蜻湘性情淡静,倒是很合梅长苏的胃口。

“蜻湘这丫头,跟她的剑一样,爽快,天天斗心眼我都快累死了。”梅长苏曾这么评价蜻湘,世人都知乐府明珠蜻湘姑娘,却忘了她涂山明淑的真名。蔺晨一笑,“也罢,江湖上恐怕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真名是什么了。”

然而不等他们讨论完这个话题,黎纲进了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宗主,齐庄主来了。”

梅长苏从一堆书后面伸出头来,“找你呢。”

蔺晨看了他一眼,“请他到卧房找我,长苏,你躺着去。”

齐文轩进门的时候便闻到卧房里满屋子的深山树蕨的气味,从他进屋开始便源源不断地从屋里透出冷香。床头的帘子已经拉上了,锦被下面伸出一只手,正握在蔺晨手中。蔺晨则坐在窗前,待齐文轩作揖过后,才低着头皮笑肉不笑道,“齐庄主,别来无恙。”

这种开头的方式意味着他并不想跟来商谈什么,齐文轩自然明白,此时却并不计较,只当他是在气头上,便首先开口道,“云开馆主,在下齐文轩,今日的事儿,是我手下人不对,让蔺馆主动怒了,还请不要跟一介莽夫计较,至于……”他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里面的人,只得硬着头皮道,“至于那位公子的伤势……”

“有我看着,没甚要紧。”蔺晨端坐着看了他一眼,“齐庄主,一介莽夫我是不想计较了,您跟我解释一下令弟吧,大街上酒馆前,当着这么多人面调戏我的人,唱什么野有蔓草,这传出去他怎么办?”

齐文轩自是知道江湖上但凡有些风生水起的人都不好惹,此时也懒得管他想护着的人是谁,笑着挥挥手,让身后人送来一个锦盒,“这事儿且让齐某人教训舍弟,给齐家庄一个颜面。”

梅长苏在帐子里听得好笑,此时端出齐家庄的名声来,无非是倚老卖老,欺蔺晨年轻。

蔺晨沉默了片刻,点头道,“不过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您那赔礼我就不收了今天的事儿还是从那孩子那儿起来的,在下想多嘴问一句,那孩子是哪儿来的?”

这下算是把齐文轩问住了,蔺晨也知齐家庄家大业大,只一个普通的幼年盐工他不清楚也是正常,便笑了一声,“算了,我家这位今天在海边就是看那孩子被打不太顺眼,这才上去多管闲事了一番,说起来倒是在下的不是。这样吧,既然只是一个普通盐工,我家这位又喜欢,不如您找个牙人,将这孩子卖给我如何?”

“一个盐工而已,尚值不了五张羊皮,”齐文轩拱拱手,“不过既然这位公子喜欢,便送了公子就是,只是那孩子心智不全……”

“还是那句话,有我在,没甚问题。”蔺晨翘起二郎腿,反倒是弄的齐文轩有些尴尬。看到这里蔺晨才恍然道,“哟,看我这光生气了,还未好好招待齐庄主。杜衡啊,上新茶!”

眼下已经说到这份儿上,齐文轩就是再傻也看得出蔺晨对他丝毫不待见,然而齐家庄与烟雨画桥可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也当是今日那工头伤了他的小情人,便也不甚在意地落了座。

“不瞒齐庄主,我蔺云开在江湖甚少走动,这几日来,其实是想找我一位好友。”落了座,蔺晨便转了个话题,“不知去岁的陈庄事儿,阁下可听说?”

齐文轩没料到蔺晨会和盘托出,乍然听说陈庄便颔首道,“自然是知道的,江左梅郎亲身入陈庄,解决了陈庄连年来的黑幕,近来更是大兴土木,虽说是官家的事儿,但毕竟也是他一力促成,此等功绩,当千秋万代。”

听这番话,齐文轩也是个心胸豪阔的人,蔺晨一时间有些语塞,本想探探此人深浅,却不料齐文轩竟也是个君子,此时若再试探下去,反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停顿了一会儿,蔺晨才开口道,“我那好友便是海门门主秦越,在陈庄以身为引,炸了那陈庄的山崖,此时已是下落不明。”

听闻此话,齐文轩竟是猛一抬头,眸中满是震惊,“下落不明?在下前些日子还见秦门主本人,就在盐场监工滤盐——莫非秦门主,是诈死而回?”

蔺晨手一松,杯子险些掉下去,他愣了半晌才问,“您……您确定,那是秦越本人?”

“当真不假,”齐文轩肯定道,“秦门主是左撇子,这一点想必蔺馆主清楚,确实没错。”

屋里有那么一刻又恢复了沉默,蔺晨明显心不在焉地想到了什么,他本想借此打听一下秦越的下落,好歹给蜻湘带个话,却冷不防听闻竟然早已回了秦州海门。

送走了齐文轩,梅长苏才掀开帐子坐下来,蔺晨面沉似海,眸色仿佛带着一层浓雾。许久,他才开口道,“长苏,你可能误会了。蜻湘跟秦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

梅长苏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淡淡回答,“我确实没看到过秦越对她怎么样,但他在陈庄干什么都跟她搭伙却也是真的。”

蔺晨忽然站起来,从椅子上捞过外衣披上,拍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一趟海门。”

海门地处秦州最靠近海岸的地方,本是束中天当年为迎娶秦越的姑姑秦氏一掷千金送来的聘礼,传到秦越这一代已成规模,盐田、卤池、盐酸与烧碱的储蓄池都整整齐齐地铺陈开来,站在山崖上俯瞰盐田,不断结晶析出的海盐洁白如玉,随着阳光的暴晒而露出惊艳的身躯。

梅长苏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秦越的身影,他安安静静地负手站在盐田前,依旧面如冠玉,只是回头一瞬间眼中多了些许沧桑,似乎并没有从随便一瞥中认出他二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日晷,抹了抹头上晒出来的汗水。

许久,蔺晨才慢慢走过去,轻声唤道,“阿越。”

秦越一回头,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惊喜地抬起手一拳打在蔺晨肩膀上,“云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几年不见你竟然自己找来了?”

“自然是要找你的,否则不知道人家青丘之国的小公主,要怎么想你了。”梅长苏凉丝丝地插了一句。

梅长苏对秦越的态度向来不怎么好,然而秦越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计较,听他这么说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一笑,“蜻湘姑娘那边我前几天已经送了消息,一切,请她放心。她亦已经回了我,两下平安便好。”

秦越这话,梅长苏有些不明就里,碍着蔺晨在场,他也不好说些什么。一时间三人都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倒是秦越打破了沉默,拍拍蔺晨的背,“走,去我海门坐坐,几年不见,倒给我讲讲去哪儿逍遥了!”

蔺晨笑道,“这倒是好,长苏,我们边走边说。你跟我先交代一下,陈庄你是不是勾搭庆林他妹子了?”

“梅宗主觉得,我是对蜻湘始乱终弃?”秦越觉得有些好笑,“这罪名我担不起,不过——想来她已经在海门了。”

海门的总部自然不会在海边,秦越在盐田不远处的一个四合院收拾了一下。远处有不少人正在急着在海滩上捡虾鱼海贝,有人高高卷起裤腿和衣袖,冲他们挥了挥手。

“这丫头,就知道她不会放过赶海的机会。”蔺晨笑道。

正待说话间,又是一阵浪头打来,雪白的浪花冲上岸一瞬间,些许少女在海浪打来前一刻高高跳起,将海浪抛在脚下,便有贝壳牡蛎被冲上岸,很快被赶海来的渔人抢了个空。

梅长苏走近了些才认出那姑娘就是蜻湘,平日里常梳的朝云近香髻梳成麻花辫盘在头顶,系了一条青色的头巾,正穿着一身渔女衣服,见梅长苏过来便冲他招手,“呐,拿那个桶来,我要砸些海蛎子今晚炖汤。”

梅长苏找了一圈才找到那个木桶,里面放了一半海水,有几块白色的嫩肉一样的生物在海水里泡着。听蜻湘催他,才提着桶走到她旁边。

礁石上层层叠叠地爬满了牡蛎,有不少渔民正趁着退潮的功夫砸碎牡蛎壳。蜻湘拿着一块石头,对准一处砸下去,顿时脆壳就落了下来,用簪子剔出白肉来丢在桶里,那白肉便蠕动两下沉了底。

“这东西能吃?”梅长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冷不防觉得屁股下面一动,连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一个龟壳上,那不知道已经多少年岁的大海龟探出头来,慢吞吞地又缩回了脑袋和四肢。

蜻湘砸着牡蛎手也不闲着,不时从水里抓出几只虾蟹。不远处蔺晨和秦越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开怀大笑着,唯独梅长苏重新坐回龟壳上沉默着。

蜻湘看了他一眼,“你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赶紧说。晚上我可要下厨做吃的,明天才有空跟你玩的。”

梅长苏抬起头来,扶着龟壳往上坐了坐,闷闷道,“我还以为,秦越对你始乱终弃。”

蜻湘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胳膊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是不是章涵让你来问的?”见梅长苏摇头,蜻湘乐道,“我若是跟秦越好上了,他章涵一点机会都不会有的。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秦越与蜻湘从小就认识,这话让梅长苏一愣,蜻湘低着头捡起几个扇贝,对着太阳盯着那漂亮的贝壳看了许久,才指了指远处聊天的两人,“秦越的父亲,是我舅姥爷的儿子,说白了,他是我表兄,高青国人自然是会收到陈庄信的。不过跟我哥没关系,庆林的母亲并不是鲁国夫人。”

梅长苏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丝亮光,仿佛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什么,却很快不知所终。蜻湘甩了甩手上的水,悠悠叹了口气,“秦越是我表哥,若我父亲还是高青国主,想来都不用指腹为婚,我是定要嫁给他的。他要舍身成仁,我是无话可说,不过我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

“你已经失去你一个亲哥哥了,”梅长苏沉声道,“就不担心你表哥?”

“我何尝不担心,”不知何时她身边爬来一只晒太阳的大海龟,蜻湘抓了一根长长的海草逗那海龟吃草,海龟慢吞吞地趴下,餍足地摊开了四肢。“在我的家乡,如果要祈福便点一盏灯,历城的时候,我便夜夜挂一盏孤灯。”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祭奠他。”梅长苏回头看了一眼,蔺晨和秦越不知何时并排坐在沙滩上,正拿着鱼干虾米引着海鸥。

此时已是正午,春日里碧蓝的天空与海面格外近,海鸟清脆的叫声伴着海上的渔歌,偶尔有渔民高声吆喝着什么,渔船便一同撒网,大批海鱼银光闪闪地摊在甲板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身下忽然一动,梅长苏连忙抱住龟壳,他坐着的大海龟不知何时伸出脑袋和四肢,似乎晒够了太阳,正驮着他慢慢沿着海岸线往上爬。正待他回头想唤人,蔺晨便几步追上来,“长苏,那个孩子又跑了,齐文轩传话来,他应该在秦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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