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蔺苏】梦横塘(下部)30——长篇连载

这里是加班回来的琰琰……嗯,不会弃坑也没有弃坑,亲爱的小天使们久等了,春运终于结束了……

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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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潇潇暮雨子规啼

齐煜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就懵了。

蔺云开与他而言实在算得上是个后起之秀,无论是年龄还是江湖资历,都在自己之下,而自己堂堂琅琊高手榜上探花,却周身麻痒,反抗不得。

那边厢云开似乎打够了,停了手抬脚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上去,翘个二郎腿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天下能种香者不过五人,区区不才恰好就会些,怎么,齐二庄主不乐意?”

“你……污人耳目……”齐煜咬牙道,前日他分明抓的是个男子,还是个看着柔弱却不好欺负的青年,眼下这云开却说是他媳妇儿,若不是故意说来消遣他,那他必然是个断袖。

云开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只嘿嘿一笑,“齐二庄主,那一条一条毒蛇放进去滋味不好受吧?你说你就是轻薄调戏他那么一下,他不光要我揍你一顿,还要把你关起来放十二条毒蛇进去让你在蛇窝里呆了两天。这会儿你说我污人耳目,你说这要是我媳妇儿听见,他要怎么办你?”

齐煜抬起手来,指着他半晌,到底没说出话来。

论江湖断袖也实在算不得什么污人耳目的事儿,稍微大点的秦楼楚馆也都有那么些许漂亮的男孩子养着。齐煜打了个寒颤。

他来这廊州本就是为了找他大哥的一个小妾,那小妾是江南戏班子的红角儿, 一把好嗓子水灵灵的,愣是能将那十几年前青河绝恋的故事唱的如泣如诉,加上那日恰是遇到八音坊的妙云姑娘,一手琵琶恍如雨打芭蕉,和着如水的歌喉,生生将台下柔肠唱得寸断。那日齐文轩自是在台下,当场花重金赎了她来。

这戏子便是齐文轩的宠妾,奈何大户人家妻妾之间争风吃醋,这小妾怀了身孕后更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小妾耐不得委屈,离家出走了。

不等齐煜从浑身麻痒和哀叹自己出门不幸中醒神过来,云开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却依旧因着这倒春寒的缘故透着冰碴子般的冷,梅长苏在烟柳茶馆二楼临窗的地方坐着,面前纹枰一局,散乱地摆些棋子。蔺晨挨着他坐下,见对过卷着一件斗篷,便看了一眼棋局,“跟蜻湘下棋?”

“她哪里会下棋?”梅长苏瞥了他一眼,捏了颗棋子在手里揉捻着,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刚见我的时候,是佛祖菩萨?”

蔺晨嘿嘿干笑两声,“当初……岿然不动,自当如现世之释迦牟尼佛。”

梅长苏唇角一掀,阴测测一笑,“哦,后来见多了,我是老虎?”

“束中天都怕你,可不是老虎?”

梅长苏于是换了个更温和的笑容,慢慢逼近他,“那么……我这张脸,白吗?”

对过的小姑娘托着腮,饶有兴味地把手里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出字来。蔺晨干笑两声,抬手捏捏他的脸,“挺白的,捏着还挺……温和的。”

梅长苏笑得更温和了,“原来如此,我不是鬼,我是小白脸,还是个断袖。”

对过的姑娘被玫瑰蜜饯酸倒了牙,抱着斗篷跑了,蔺晨瞥了一眼棋盘上的字,才发现那小丫头不知何时在棋盘上,用那斗大的黑子,摆了一个大大的“怂”。

白浪河上有乌篷船刚漆好了雨棚,正大声与旁边卖果子的大娘讲着价,声音清晰地夹杂在一众远近喧嚣的吆喝叫卖当中。梅长苏靠窗看着楼下,对过清风楼依旧熙熙攘攘,偶尔有几个街边讨饭的乞丐,便出了人给他们些许吃食。

蔺晨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处理琅琊阁送来的文书,梅长苏偶尔一回头,正看到他低着头,提笔行云流水,落纸惊鸿游龙。

外面的声音蓦然就远了,天不知何时落了雨水,廊州地处汾江沿岸,春日雨水向来繁多,此时白河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散了大半,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卖花女从路上走过,大捧新摘的鲜花散发出幽幽的花香。

梅长苏回头冲他浅浅一笑,却也未曾开口,只执壶倾出一杯香片,半朵茉莉徐徐绽开,蔺晨只静静看着他放下壶,这才慢慢拿起茶盏,细细品过,“你等我许久了。”

梅长苏清浅一笑,“自然要等,这双侠斗酒的好戏,可是难得一见。还是不得不佩服蔺神医的手段,半点穴位将透不透,可是比蚂蚁噬咬还难过。”

蔺晨哈哈一笑,“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收拾他一番罢了。倒是梅宗主,不跟我解释一下么?”

“齐煜是齐家庄的人,”梅长苏将茶壶添了些水,“他是有名的武痴,来了江左盟你说让我招待还是不招待?”

“不招待也说不过去吧?”蔺晨拨了拨炭火,揣起袖子道,梅长苏微一点头,“可这齐家庄与我素无来往,只现在江东十四州七州归我,三州归刘家堡,四州归于齐家庄。你说齐文轩,能打什么主意?”

蔺晨皱眉,“我明白了,你不想招待他。所以要把他赶出去。”

梅长苏摇头,“其实并不是,他来江左我实在是不知道,若非他在楼下闻到你给我种香的要抓我炼药,我还真不知道他要来。”顿了一下,他才咬牙道,“这个登徒子胆子够大,当着我江左盟众人的面唱野有蔓草。”

这野有蔓草本是西周时代的情歌,唱词柔美文雅,内容却有暗示对方与自己野合的意味。蔺晨听得好笑,他家长苏算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男人敢如此轻薄。

——他倒是忘了还有一个捷足先登的他自己。

“也是当时想到的,无论我做什么都会给齐家庄落口实,他这次来,齐文轩背后必然是不安好心。这可要是出了事也不被说道的……他齐煜调戏人家夫人,不被打死就不错了,我江左盟可管不了。”

“人都说比干心有七窍,梅宗主倒是心较比干,不知多了几窍?”蔺晨忍不住笑道,“不过此番倒是让我成了风口浪尖,堂堂烟雨画桥的馆主蔺云开,竟是已婚的。”

“少不得伤了多少女儿家的心,”梅长苏不客气地讥笑他,“还好还好,尚无人知我,否则这醋缸子酿起来,云开可只有沉底的份儿了。”

蔺晨自然听得出他是嘲笑自己是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正待说些什么,便忽然听得天边一阵清脆的鸟鸣。

都道鸟鸣山更幽,此时天穹雨云连绵,潇潇暮雨恍如银丝,蓦然而来的黄鹂在叶底脆亮的叫声响彻云霄。梅长苏轻笑一声,淡淡道,“子规子规,不如归去。”

蔺晨沉默半晌,抓住他的手,许久才道,“这之子于归,可不是要回婆家的,你这归去,又是去哪儿?”

梅长苏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棋局,斗大的怂字还在,却在眼前变了形,逐渐变成了漩涡,深深地吸着他所有的心魄。

蔺晨没有开口,只是坐的近了些,抓住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慢慢搂紧。

“不要去想以后如何,水到渠成,就像是现在你一手策划的通济渠,只要水开了,通了,就成了。”

窗外黄鹂依旧嘀哩嘀哩,在天地雨幕中隐去身形。

这一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蔺晨拉着梅长苏撑了把油纸伞一路往百里花廊而去。半路上停了雨,两人便牵着手,往那百里花廊附近的小镇信步而去。

阴雨的天空看不出时辰,两人散漫地沿着白浪河慢慢前行。青石板道干干净净,被不知多少年的摩擦光滑着,偶尔有牛拉着板车慢慢地走过,蹄子踏进凹凸不平的水凼,溅起一阵水花。

或许是许久没有如此相依着牵手散步了,两人寻到一处屋檐下,蔺晨收了伞,一把搂住他的腰,低头吻在他额头上。几缕发丝被雨水沾湿,豆大的雨水掉落下来,隐入水凼里看不见了。

街上来人形色匆匆,都赶忙着躲避雨水,竟无人在意他二人亲密行状。

两人刚一分开,便听身后一阵当当的声响,一回头便看到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身上还挂着六个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这老头手里正拿着一个大汤勺,在锅上用力敲着,大嗓门吼道,“你们俩兔崽子在老头我这儿,吃不吃饭?”

“吃饭?”蔺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打量起这个地方,说是屋檐,也只不过是半间破烂的土屋,后面用一大块油布撑起四个角。一方土灶,一口大锅,油布下面拉着几个铁丝,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干菜条,只余下油布靠近屋里的一片空地,放着三张桌子几把椅子。

老头眯起眼睛,“怎么,看不起我郑老头吗?你俩来我这地儿不吃饭,难道要睡觉啊?!”

梅长苏被他吼的半晌没醒过神来,蔺晨更是懵了神,过了好久才回答,“吃……有什么吃的……”

老头哼了一声,“你俩想吃什么,有肉有菜有汤有饭,饿不着你的小情人。”

梅长苏只觉得被他说得脸上发热,不由得低着头往后躲了躲,蔺晨知道他脸皮薄,把他往身后护着,干笑道,“那就…就吃点野鲜菜吧,北方干菜好吃……也上点算了。”

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干豆角炖鸡,荠菜鸡蛋汤,凉拌香椿芽。看你这小情人身子也不好,弄个排骨粉皮补补得了。饭还是面?”

蔺晨轻轻拍了拍梅长苏的手,“您老哪个好吃就哪个吧,吃饱就好。”

老头哼了一声,随手一指,“你们坐吧,我去做饭。”说着顺手摘了一大把豆角,往土灶里去了。

蔺晨拉着梅长苏挑了张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桌子,刚一坐下便看到对过的屋檐下坐着几个小乞丐,正抱着一根竹竿看着他们,那姓郑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却招呼他们,端起刚蒸好的一锅馒头,粗声唤道,“来来来,吃饭了,你们这群小家伙,回去跟你们师父说,老郑头我不回去,别惹那幺蛾子!”

小乞丐们嗷嗷叫着,抢了馒头跑远了。

梅长苏轻轻皱起眉,“乞丐也有师父?”

“丐帮,”蔺晨低声回答道,“这个郑大伯,应该是丐帮的六袋长老。”不等梅长苏发问,他便指了指这间破烂的地方。

“这小镇固然古朴,但是这么破烂的屋子建在民房却突兀得很,若只是个开饭馆的,好歹也会说一声,起码弄得干净些,你看咱们上头这些干菜,”说着指了指土灶,“你再看那些挂着的肉。这里唯一干净的地方,恐怕只有这些桌椅了。”

“回头客,”梅长苏低声道,“说明他不需要垒起灶台迎客八分,自然会有回头客。看来他厨艺,很不错嘛。”

蔺晨轻轻笑起来,拍拍他的手,“丐帮人性格朴实爽快,你别介意。”

梅长苏微微撅起嘴,趴在桌子上有些不满,“情人就情人呗,还小情人,我有那么小吗?”

梅长苏难得孩子气一番,蔺晨觉得好笑,捏着他的下巴轻吻一下,“是挺小的,喏,我宝贝儿皮肤还这么白嫩,说你不是小白脸谁信是吧。”

梅长苏一把拍掉他的手,哼了一声,转过去,接着就闻到一股香味,不由得赞了一声,“唉,好香啊。”

老头端着个大食盘出来,干豆角冒出腾腾热气,蔺晨拿起筷子,夹了点凉菜,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先吃着,给你们弄了点榆钱饭,”老头说着又端出两碗饭来,梅长苏接过一看,碗里满是淡绿的叶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头。

“榆钱饭榆钱饭,没有榆钱算什么?看我干什么,吃饭!”老头没好气地找了个长条凳子一坐,搭起二郎腿,掏出火纸来凑到灶台前,开始抽他的烟锅,不时地瞥一眼狼吞虎咽的两个年轻人。

啧啧,不知这是哪个纨绔子弟勾搭了书生家的小公子,私会来了。

没等他脑子里想完这个推测里的前因后果,巷子里蓦然响起一阵笛声,老头听了两声,当即跳起来,一把掀开了破烂的油布。

那两个正在吃饭的年轻人同时停下手里的碗筷,也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头身后。方才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骤然停止,屋檐上有人一闪而过,一跃落在他们面前。梅长苏看了一眼,让开一步,“进来说话。”

老头一愣,也让开一条道,那人行礼道,“宗主,齐家庄来人了。”

梅长苏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说,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齐煜回了齐家庄,倒是没添油加醋,倒是那大小姐齐兰芝非要来江左盟讨说法,齐煜这事儿倒是没说,只问汾江那日,为何屠戮他们齐家庄许多人马。”

梅长苏一怔,随即想起蔺晨回来那日,齐家庄的船掀翻了蔺晨的一叶扁舟,自己跳下去救蔺晨,想必是受伤的时候水面浮起血色,刺激了楚芹他们一帮人。想到这里,他放下筷子淡淡问道,“齐兰芝来了?”

“没有,只是来了几个人。”

蔺晨摸了摸手腕,神色冷了下来。梅长苏却没抬头看他,轻飘飘地回道,“尸体还给他们,顺便给他们一把染血的匕首,问庆林要一个。”

那人只应了一声,临走时有些犹豫道,“宗主,快到清明了,四月十八是盂兰盆会,净植师父已经派人催了一遍,您看……”

“去,”梅长苏低着头重新拿起筷子,意义不明地挥了挥手,“净植师父是少林寺方丈的继承人,此次盂兰盆会,清远大师恐怕正是这个意思。你且准备准备,下月十五动身。”

待那人领命而去,蔺晨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悠悠道,“齐兰芝,可是今年上了琅琊榜的美人。梅宗主舍得辣手摧花?”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梅长苏咽下一口榆钱饭,“齐文轩多年膝下无子,可有这个女儿在,可见齐文轩是人没问题——蔺馆主,当真没有话要跟我说?”

蔺晨戳着一块鸡肉,本打算不开口,可听他这么说,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线索。那老头却不知何时找了个苹果咔嚓咔嚓啃着,听到这里含含糊糊道,“齐家庄那个老大,他小妾自己跑了,啊对了,那小妾名叫顾采薇。”

梅长苏刚喝了一口荠菜汤,听到这话险些呛喉咙里,蔺晨闷闷笑起来,半晌才回答,“不错,一年前龙跃戏班的头牌顾采薇,一曲青河绝恋红遍大江南北,名儿还是你取的,不记得了?”

顾采薇,龙跃戏班半年前的红角儿,梅长苏自然记得这个女子,本是前年血洗青眉峡前不久,梅长苏偶然逛去那戏班子想看看经营如何,恰遇到那女子被人追打。许是因看着他这宗主的面上想表现一番,班主锦秋便当着他的面救了这女子,听说她没有姓名,便想着今日刚读过的诗句“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一句,为她随手取了个名字,唤作顾采薇。

自此之后,梅长苏就对她再也没什么印象。直到后来顾采薇亲自来求他,说已经寻到了良人,想为自己赎身,梅长苏那时方退了束中天,委实没什么功夫管她,便连面都没见就同意了,未曾想竟嫁入了齐家庄做妾。

“本来嘛,戏子出身,也就当个小妾。”老头又开始抽他的烟锅,梅长苏咳嗽了几声,蔺晨皱着眉道,“大伯,您把这烟熄了吧,他身子不好闻不得烟味。”

“得得,”老头灭了烟锅,在铜盂里敲了敲,“就你这小情人金贵。”

“照顾照顾病人嘛,”蔺晨拉着他跟自己换了座位,也翘着二郎腿凑近那老头,“郑大伯,给我们整点消息呗?”

“嘿嘿别,要消息上琅琊阁去,我老头孤家寡人一个,可不会这套。”郑老头连连挥手,蔺晨阴阴一笑,“这天下第一大帮可不是说着玩玩的,要不是前两年这内乱起来,你说这怎么能让峭龙帮登顶呢?您说是吧,郑长老?”

那老头仿佛一下子被噎住了,半晌才咂摸咂摸嘴,拿他那旱烟袋点了点蔺晨,“老头我一辈子最不喜欢太伶俐的,尤其是自以为是的。”

“晚辈失礼了,在下琅琊阁少阁主蔺晨。”

梅长苏一时间停了筷子,蔺晨这么自曝身份委实不多,而他几乎也从不用这个身份与不熟悉的江湖人打交道。老头却以为他是被蔺晨这么一番说法吓到了,努了努嘴,“来头不小,倒是我老头有眼不识泰山。也罢,想知道什么吃完饭跟我来——看我干什么,赶紧哄你的小情人去,看看都把人家吓到了。”

梅长苏极轻地哼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慢慢掏出一方汗巾来擦着手,老头瞥了一眼,见那方汗巾一角绣着一枝淡淡的梅花,不由得眉心一跳,想起方才那江左盟的传檄金令,试探道,“这位是……梅宗主?”

“一介书生而已,长老客气。”梅长苏淡淡一笑,倒是那郑老头有些不自在,咳嗽着敲了敲烟锅,“这屋里冷,且跟我进屋吧。”

下了一晚上的春雨眼看就要放晴,却不知何时天空变了颜色,阴沉的云山聚集起波涛,北方呼啸着肃杀的冷意。不多时竟然绵绵落起大团雪花——竟是在这一日倒起了春寒。

在外遇到风雪猝不及防,出门时梅长苏并没穿多少衣服,蔺晨只来得及脱下外衣给他披上,大雪便兜头兜脑地落下来。老头掀起他那破土屋的油布将屋里的东西一裹,便领着他二人顶着风雪,绕过一片菜园子,穿过夹道的翠竹林,往深处蜿蜒而去。

“别的老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齐文轩为了顾采薇那个小妾,买下了秦州海岸的码头,据说是觉得自己年岁大了,为儿子以后留个念想,也没把顾采薇带回去。”

梅长苏在灶台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炉膛里的柴火烧的正旺,他一边听一边无聊地往灶台里加一两根稻草,听到这里才抬头说了一句,“乌烟瘴气。”

他指的正是齐家庄大宅,早年在琅琊阁养病,没少缠着照顾他的灵仆谈江湖事。某一日他正无聊地喂山雀,听说齐文轩的二夫人竟然跑到琅琊阁,问自己怎么才能生出儿子来。

这个问题最后便是梅长苏解决的,那二夫人留了五十两黄金,拿走了一罐伏牛养生酒。

老头听到这里,冲蔺晨嘿嘿一笑,“你这小情人倒是懂事儿,齐文轩五十开外,只这一个女儿,夫人却也不在,一大家子妻妾,独独齐兰芝撑着……”

“少不得这偌大产业,以后都是她齐兰芝的嫁妆。”蔺晨摇摇头,“唉,幸亏当年他爹来倒提亲,我爹没答应他。”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犯傻,果然,梅长苏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倒提亲?”

“嗯,”蔺晨捏着个核桃剥开,“五年前陈庄刚结束那会儿,齐兰芝想凑热闹,跟蜻湘打起来了,你说她这么大年纪怎么就喜欢欺负小女孩儿,我气不过就跟她打了一架。走了没两天,我爹来烟雨画桥,也是巧了他齐家送了礼,要提亲。”

梅长苏想了想,“五年前,那不是你的烟雨画桥刚起来?爹去坐镇?”

“顺便抓我回去。”蔺晨喝了口茶,“正好秦越那货来找我喝酒,我不想回去,就跟他打了一架,刚进门就被老爷子扭着耳朵抓回琅琊阁,这齐文轩来给他闺女提亲,哈哈哈,晚了一步。”

郑老头拍着桌子,“好了,你两口子那些个事儿被窝里说去。老头问你们,齐家庄到底是不是来找顾采薇的?”

这问题显而易见,但是显然蔺晨和梅长苏都不想回答,老头哼哼两声,怪笑道,“前两日我找到了那个顾采薇,还怀着六个月身孕,着我丐帮弟子安顿好了。只是听她所言,是在秦州被一个出海的牙人砸了码头,逼着她离开的,你们,要怎么看啊?”

梅长苏往火炉旁边靠了靠,抓了一大把木柴丢进炉膛,柴草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花。

过了许久,梅长苏才开口道,“郑大伯是要托我们什么事儿?”

老头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老头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你们帮我找一个孩子,五年前齐家庄的六姨太母家便是海上霸主,抢了一批孩子,之后有一对父母拼劲全力,把那孩子留到了海边,可随后就被这六姨太的下人活活打死了。眼下过了这五六年光景,也不知这孩子是死是活。”

“大伯,这赔本买卖我干不来啊,”梅长苏呵着手,“茫茫人海的,我上哪儿找一个孩子,你们丐帮都找不到,秦州也不是我江左盟的地盘啊。”

郑老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没这个本事?”

“没有,”梅长苏答道,丝毫没有胡说八道的意思,可老头怎会被他如此忽悠,哼了一声,“梅宗主当真不乐意?”

“大伯,不是我不乐意,就一个孩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点,有什么信物你都没说,我怎么找?而且那孩子多大年纪?”

梅长苏这一开口,老头闭上眼睛,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叹了口气,“唉唉唉,人老了忘事儿,那孩子如今应该十一二岁,肩膀上有一出烙印,是当初他被抓走的时候受刑留下来的。——呐,这铜葫芦令你拿着,有问题找丐帮,我郑老头的名声,还是够响的。”

老人家说了这许多,梅长苏也不好再拒绝,只不乐意地看了一眼,没说几句闲话便告辞出了门。

一开门,外面便又是风雪交加,雪花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到屋里。蔺晨揽着梅长苏的肩膀,一头扎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从小镇到稚鸢坊需要经过百里花廊,然后沿着白浪河一路向北,直至到了白河桥,不过桥往那一面爬满蔷薇的青石墙一路进去,便是江左盟总部的大院。

然而蔺晨却是个不记路的,头一次来江左盟便赖着不出去,几次下来终于被梅长苏发现他这毛病。偶尔一次同庆林朱砂闲谈,才发现他这毛病竟不止被一个人嘲笑过。眼下他站在一大片树林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叫百里花廊,这叫百年树人。”

蔺晨干笑两声,就近在附近找了个山洞,生起一堆火,抖了抖外衣上的雪花。梅长苏抱膝靠着火堆坐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回过头去,忽然轻声开口唤道,“阿晨。”

蔺晨嗯一声算是回答,直到把外衣架在树枝上,才转过身来,挨着他身边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秦州距离嵩山不算太远,却不顺路。”

梅长苏侧着头看了他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丝忐忑不安的犹豫,“阿晨…庆平有样东西……要我交给你。”

蔺晨深深叹了一口气,“玉箫。”

梅长苏点点头,却没有回答。蔺晨抬起胳膊,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也是怪我当初没跟你说清楚,我早有预料,你救不了他的。”

“对不起,”梅长苏蜷起身子,“知音难求,我却亲手把他送进地狱,如今听到盂兰盆会将近,我甚至不知道要不要去少林寺参加那浴佛法会。”

蔺晨摸了摸他被雪水湿透的发丝,轻轻把他搂进怀里,“该去就去吧,少林寺新方丈亲自送的请帖。”

“你陪我吧,”梅长苏抱住他的腰,蔺晨拍拍他的脊背,“自然陪你,我们还从没有一起过年过中秋,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一起。”

梅长苏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山洞外风雪依旧呼啸,春寒最后一场大雪不紧不慢地下着。火堆依旧毕毕剥剥响着,洞口却没有一丝风钻进来,将视野之外全数掩盖。

不知是谁开了头,吻上了对方的脖颈和耳垂,继而发丝缱绻在一起,最终将身体贴合起来,一步步占有和交缠。

山洞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火堆慢慢变得暗红,洞顶的水滴结成长长的一线,被火光所融化一角,落下一滴滴的清凉。

阳光从阴霾后面穿云而出,斜斜地从洞口照进来。然而春日的雨水却还潇潇未歇,黄鹂鸟叶底不停地鸣唱着,随一夜暮雨,将松林之间的沙路都冲刷明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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