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27——长篇连载

阁主上线冒头,以及我对那超级大馒头的怨念 @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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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何处社鼓召神鸦

障子门徐徐从中开启,有婷婷袅袅的少女粉面花帘而来,次第放下手中的物事,随即循渐而退。

银针早已将整个脊背扎满,而被治疗的人却依旧昏昏沉沉。眼见得银针逐渐染上黑色,白衣公子绕到前方,一掌推出,背上的银针霎时纷纷飞落,面前人却狠狠吐出一口黑血。

“妙极,”白衣公子身边的年轻人抚掌,“这是我东瀛的秘药,可以提升功力,也可以控制行为。果然中华衣冠上国,中医亦是博大精深。”

“你我兄弟,何必拍马屁呢?”白衣公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方见这孩子跟我交手,以你们东瀛的忍术,他算哪个层次?”

东瀛忍术只在大梁民间口口相传,绕是琅琊阁也甚少记载。年轻人皱着眉思索了一下,肯定道,“忍术已成,看来秘药没有少用。”

“与你相比呢?”白衣公子好整以暇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年轻人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自然是,我比不得他,只是他的内功太过阴寒。蔺晨君不是曾说,你的爱人受不得阴寒么?”

蔺晨眯起眼睛,盯着床上依旧没有清醒意思的人,摸了摸下巴,“那就破而后立,内家功夫不是不可以重新修炼,只是要挑哪一种呢?”

年轻人自然是听不懂所谓的内家功夫是什么,他更好奇蔺晨为何会救他。蔺晨却并不想解释,只寻了个由头,要去那大道走走。

冬天的早樱最是繁茂,清水寺与京都的樱花更是缤纷,大街小巷处处都可见到盛开的樱花,伴着满天纷飞的大雪。年轻人与蔺晨并肩走在大道上,屋檐下叮叮当当的风铃随风摇摆,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是什么?”蔺晨指了指窗沿下,那是一个彩瓷烧制的,像是倒扣的鱼缸一样的东西,内里一颗磁珠,下面用线拴着一个福袋,随风摇曳着,发出明亮而欢快的乐声。

“祈福风铃,”年轻人似乎心情好了很多,笑着介绍道,“我们的新年,家家户户的姑娘们都会穿上新的和服,在窗下挂上这种风铃。铃铛,便是安康。”

蔺晨轻轻一笑,“妙极妙极,不知哪里可以采购,想必送给我的爱人,他会喜欢的。”

“这有何难?”年轻人摊手,“蔺泽君乃我东瀛上宾,阁下是他的子侄,想要点这种平常玩意儿,在下理应送您。——只是,您想如何安置那个孩子?”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到底耐不住脾气,蔺晨自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折扇一收,“我已经将他所有内功化去,他只是,徒有招数罢了,若要医治这孩子的病根恐怕不可能了,他脑伤深重,以后必然心智不全。不如废了他全部内功,待重新炼过吧。”

年轻人显然不以为然,然而人是蔺晨救的,他待蔺晨如上宾,自然不会去计较一个痴儿。眼下也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指着那人家窗下悬挂的透明泡道,“说起风铃,那琉璃盏儿也是一绝,吹成长斗形的泡,里面装了水,便是可以养些小鱼水草,或是插些水培。窗下悬挂两盏,中间一盏风铃,岂不妙哉!”

蔺晨看着那窗格下的一排漂亮鱼盏,深深吸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术业有专攻,听你的!不过风铃,还是我亲自去选吧。”

两人正谈笑间,便听前面传来震声,仿佛战鼓擂动,铁器相鸣。恍惚间年轻人一拍手乐道,“可不是赶上了!这乃阁下衣冠上国的名乐——《兰陵王入阵曲》!”

口述之间两人同时加快脚步往那声源处赶过去,只见两旁人山人海。正中间却只一人独舞,面具遮颜,长枪击地,红袍拓绣,带透金雕,一时间,齐鼓、羯鼓、钲、筚篥、笙众乐齐发,缓歌漫步,蓦然一声大喝,横刀立马,颅颈一动,仿佛地面也瞬间震动起来。

“原汁原味,不愧是兰陵王。”蔺晨说着,也随众人高声喝了一声彩,“想我家乡此刻,应该都在舞龙醒狮,喷火高跷吧?”

话正说着,有人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蔺晨一激灵,本能就一肘顶过去,却顶了个空。回头一看,辛夷正累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大少爷,你……你倒是有心思来看热闹……那,那孩子跑了!”

腊月已到,进入廊州城并不容易,绕是新年宽了出入,梅长苏一行人进城却还颇多周折。然而梅宗主显然并没有什么好心情,等不得进城前守城士兵们的诘问,下车上马驱策几步,“臧大人的手下好生神气,只是在下跟我那好师兄约得急了,要不你们谁去禀告一声?误了良辰,在下可担不起这责任!”

甄平只来得及闭上嘴,却没忍住鼻子里一声喷笑,守城的士兵面面相觑,冷不防梅长苏手中马鞭一甩,恰恰落在一层鹿角上,顿时鹿角从中折断,掀起一阵尘土飞扬。士兵们顿时浑身一颤,眼见得梅长苏收了马鞭,目光冷冷一瞥,顿觉头皮发麻,赶忙着放了行。

“宗主好气势,”季珩骑着马走到他旁边笑道,“竟是多年习武未荒废?”

梅长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季珩便收了玩笑,只听他沉声道,“不过是马上功夫的把戏而已,这群丘八,都是兵油子,看来廊州得整顿了!”

“眼下也急不得,”季珩缓声安慰着,黄芩摇摇头,“堂主此言差矣,这群丘八,明摆着是要过路费,然而欺上瞒下欺软怕硬,若是江左有如此贪官污吏,恐怕就是我们这等江湖帮派,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眼下我确实没时间理他们,且让他们捞一把。”梅长苏抬起目光,看着雪后响晴的天空,声音仿佛隔去了闹市的喧嚣,“开春便是凌汛,运河之事,不能等了。”

白浪河,白河桥,百里花廊,烟柳茶馆。

梅长苏站在茶馆门前,只觉得恍如隔世。茶馆里依旧热闹非凡,口技换了题材,正栩栩如生地演绎着清晨闹市的动静参商,甚至模仿起八音坊首席女弟子铃兰姑娘的婉转歌喉,又是一片掌声雷动。

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江左盟大宅而去。

吉婶儿他们早已先一步回了江左盟,此时正在忙着里里外外打扫房间,梅长苏算来,已经将近小年了。如墨园的几个家伙玩得与梅长苏熟了些,被吉婶儿不客气地抓了丁,正在忙着烧苍朮,为了辟除疫疠之气。梅长苏安安静静地穿过忙碌的人群,只见向问和江平依旧在桌前算账,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拨五十两银子给童路,告诉他,若是有事,尽管跟我开口。”

向问一愣,紧接着惊喜道,“宗主,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你们忙,不必管我,我且休息一日,”梅长苏倦倦地一笑,“安排一下,晚上清风楼设宴,我要见臧大人。”

四五个时辰并不足以让梅长苏恢复过来,然而晚上他反复思虑之后,还是去见了臧行之。两江巡使还问进门,笑声就往屋里响了来,“小师弟招待怎能不来?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求师兄了啊?”

梅长苏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一声,“那还请是师兄大人大量,照拂一下济州的百姓吧,今年是瑞雪,可瑞雪过后,可就是丰年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带来的下人自觉地关上三重门,退在门口守着。

瑞雪兆丰年,然而瑞雪后则接踵而来的便是谷贱伤农。梅长苏呷一口茶,淡淡道,“官仓一事,不能等了。”

“我知你意,”臧行之沉声道,随即抬起头来,“长苏,还有一件事,草原与北燕战事一触即发,我大梁,怕是不会坐山观虎斗了。竟是要让誉王领兵去前线支援?”

“誉王懂个屁,”梅长苏笑骂一句,“最后还得靖王出面,不过他不傻,不会这么容易就出手的。不过倒是可以借着这个理由,请师兄安排一下,何人上书最好。”

臧行之沉吟片刻,“北燕与草原难免一战,无论最后打不打得起来,大梁都得防备。恰逢济州常年亢旱,这个理由上书朝廷,请求工部开凿运河,最好,当地官员。”

梅长苏想起楼之敬那等阳奉阴违的所为,不由得心里升起一阵厌恶,正待开口,便听臧行之继续道,“楼之敬与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何敬中关系很好,都在誉王幕下,若是运河开凿,势必要有新进官员补充,只是难保……”

“这些事,我来安排。”梅长苏到底没有说出楼之敬与那二姐妹的事儿,转口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会写信给楼大人,”他咬牙道,“其他的,水路我已经勘查好了,钦天监那边也准备就绪,务必……请为江左的百姓,谋一个风调雨顺。”

臧行之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指尖依旧冰凉如雪,眼前人依然病弱如故,甚至也仅仅是比他二人同时为恩师守灵时调养回来不少。那些时日他曾亲眼看着这个重回门墙的师弟如何翻阅恩师的手札,然后一步步将那些设想去成为实际。

然而他火热的掌心却并不能彻底温暖他,片刻之后,梅长苏倦倦地伏在桌上,半晌才听他闷闷地问道,“师兄,大渝最近有什么趣闻么?近来是新年,想必周遭诸国,都要来朝贺吧?”

臧行之知道他每年冬季身体都虚弱得很,此时倒也不管他,倒了杯酒兀自道,“秦大师前段时间,通过你的商队,卖了一批青花瓷。结果撞来撞去卖给了大渝附近的河沙帮,那河沙帮本是大渝自己的一个不听话的附属国,甚是为难了几日,这不,还没回来呢,说是过了年再过来。”

梅长苏听到这里,顿时灵眸一闪,坐起身来,向外面高声唤道,“黎纲!”

门外顿时响起了门扉次第开启的声音,黎纲还未行礼,就见梅长苏一挥手,“虚礼免了,今年大渝的商队,谁负责?”

黎纲被他这一问懵了神,想了想才回答,“是秦华。”

秦华这个名字不陌生,他本就是江平的手下,青眉峡曾利用他险些毁了钦州的茶庄。此时金马门与青眉峡均已覆没,其门下的益、泰,霍、翼、渝五州势力早已被江左盟吞并,青眉峡被屠戮之后,秦华便调任到了商队,也算他知人善任,不知从民间哪个角落扒出一个名唤肥哥的混混,愣是将于阗、回纥、大食、天竺的生意忽悠得风生水起。

“立刻去信给秦华,沙河帮所在的沙河镇所有粮仓,无论官私,全部穿上沙河帮众的衣服,三日内烧光存粮——然后立刻趁乱回江左!”

眼见得黎纲领命而去,臧行之不由得心头一动,“长苏,大渝地处北方,不似大梁鱼米之乡路无饿殍,你这烧了他们的粮食,可够他们两年无法恢复啊。”

“我就是要让他们无力恢复,”梅长苏眯起眼睛看着外面张灯结彩的一片红光,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屠苏酒,“北燕与草原此时对峙,无非就是看对方谁底气硬,其实也并非不能解决。只是现在还不是解决的时候。周遭各国能够助双方一臂之力的只有大渝和大梁,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有余力去管,除非——”梅长苏靠近他,压低了声音,“除非,大梁想要,一统江山。”

臧行之心头一震,只觉得小师弟与他那温和病弱的样子截然相反,这一众安排将大梁和大渝精力双双牵制住,草原与北燕莫说此刻,怕是近来几年都未必能真的开战。

许久,他才提出了另一个可能,“若是……双方按捺不住……”

“居上位者,还不至于拿自己全族性命赌注。”梅长苏淡淡道,“不过也难免,是我思虑不周了。”

臧行之叹道,“你已劳心劳力这么多,这一两点小事儿何须计较?”说着四下一看,低声道,“春闱之事,我已与何敬中商榷了,到时商议好了,在第几行某几句加个之,第几行第几句多个也,这事儿便也罢了。你若不放心,春闱后就让他们顺势任这运河监察,放在你眼皮底下吧。”

梅长苏只觉得终究松了一大口气,外面的锣鼓也逐渐透进窗来,他慢慢走到窗口,腊月的空气里满是火药的香气,噼里啪啦的爆竹响个不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子一软,连屋里也听不清了。

屋里有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低声的细语听不太清晰,然而逐渐清楚的神识恢复了良久,他感觉自己正躺在热乎乎的被子里,柔软的丝被贴着他光裸的心口,温度并不很热,还有一丝丝细密的痛感——想来自己应是被针灸过,方盖上被子躺下。

半晌他才动了动身子,臧行之正坐在他床边托腮闭目,听到动静睁开眼,正看到他看着自己,连忙一把按住,“你可醒了,要师兄的老命啊。”

梅长苏咳嗽几声,缓着气道,“惊着师兄了,是长苏不是。”

“早知道你身子不好,就别这么熬灯油了。”臧行之舒展眉峰,替他掖了掖被子,“你睡了这几日,可算能在这时候给你个喜庆事儿——朝廷已然同意钦天监的星象,立春之日破土动工,开凿济通两州的运河。”

看似是个喜事,梅长苏却心神一凛,“粮银未到,先下圣旨,拨款谁来分配?徭役何人征发?春闱还未下成绩,监察官如何任命?莫非这里面……还牵扯什么别因?”

臧行之眉心蹙道,“拨款我来分配,你可放心?”

“百姓放心,可师兄一人身系此时,怕是事后不能全身而退。”

“春闱之人,可能保我?”

“若是顺利,自然有我保师兄安危。”

臧行之眉峰不平,依旧追问,“那么,章涵可能负责总监察使一职?”

“自是可以,但师兄!”梅长苏提高了声音,“你忘了赤焰军的前车之鉴么?!”

臧行之一怔,他断然喝道,“师兄,你大姐就是章涵的舅母,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避嫌吗?!”

当头棒喝!

臧行之一怔,此刻才觉憋着一口气憋在胸中,生疼生疼。

梅长苏只觉得心口绞痛,捂着胸口蜷缩起来,低声咳嗽几下,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师兄……麻烦你,把参片给我。”

臧行之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从那一堆药材里翻找,也幸是人参好认。梅长苏一口咬碎参片,慢慢躺了回去。

臧行之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抓住他的手腕,却连诊脉也不会。

天空又飘起了白雪,此时静室之内,甚至听得到白雪簌簌落下的声音,片刻后,灯芯一爆,结出了一个灯花。

又是过了许久,臧行之才听到他呼吸平静下来,清浅而平和,这才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你……好些了么?”

梅长苏呼出一口气,虚弱地睁开眼睛,许久才努力答道,“师兄,今日且谈这里吧。”

他确实病势沉重,臧行之亦不敢再留,便嘱咐了几句,叫了人进来,方才离去。

臧行之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府邸,反是转道往松山书院而去,松山书院在霍州,距离廊州极近,只是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可到达。然而书院里仿佛等待着他的到来,竟然空荡荡无一学子,唯独墨山先生一人,执卷灯下。想黎老生前弟子众多,却唯独他一人愿意执教,继承衣钵。

一壶酒,一碟肥蟹,几斤熟肉,自种的青菜。绿萼梅树下,师兄弟相对而坐。墨山替他斟了酒,见他眉宇间淡淡雾霾,便是了然一笑,“怎么,被小师弟不客气了?”

“他几时客气过?”臧行之挟了一筷子羊肉,端了醋碟来,“只是我真没想到,这看似千秋万代的功劳,背后竟然这么多漩涡。”

墨山摇摇头,“恩师生前便说你太过耿直,过刚易折,这才把他丢给你照拂。”说着不由得笑起来,“说起长苏,我这儿有个消息,可愿意听听?”

“但说无妨。”臧行之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墨山狡黠一乐,“今年琅琊阁放榜早,琅琊公子榜第三名,江左盟宗主梅长苏。”

臧行之一惊,险些筷子戳透了肥蟹,墨山吸了一口气,“我方才听说此事,当真有些吃惊,不过听闻他上榜正是因为智退束中天,便也认了。”

琅琊榜是天下人最为向往的所在,此刻梅长苏排上公子榜,便意味着江左的帮派情形顿时明朗化来,墨山夹断一只蟹腿,抬头瞥了他一眼,“江湖,又要变天了。”

臧行之没有回答,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墨山继续道,“庙堂之事且放一边,小师弟胸中自有丘壑,咱们操心只是让他更累;且说这江左十四州,除却他这江左盟,大的江湖帮派,还有多少?”

“我一个朝廷二品大员,你问我江湖,也真是会问啊。”臧行之擦擦手,无不揶揄地回了一句,墨山却没指望他能回答,只是自问自答道,“若问占地,其实江左盟,水运两家,金马门,天鸾派,齐家庄,刘家堡,青眉峡都在其之上,但论生意规模,除却江左盟外,再没有那个江湖帮派敢打商队的生意了。廊州百姓皆私下传闻,江左盟遍地是金子,看你有没有本事捡。”

“刘家堡远在济州,这运河一通,不战自胜。”臧行之拿过一条蟹腿。

墨山重新移开一个杯子,“青眉峡,金马门皆没,其资产早已各种途径被长苏收取,水运两家早已并入江左盟。唯独只剩下天鸾派,和齐家庄了。”

臧行之摇头,“与天鸾无关,只有齐家庄——你想说什么?”

墨山呵呵一笑,“我想说,咱们小师弟这下有麻烦了,今年琅琊高手榜第三名,齐文轩。”

齐文轩。梅长苏默默看着这个名字,慢慢将木牌丢进火盆里,不耐热的小木牌瞬间乌黑一片,随即被热力所侵染,慢慢燃烧起一片红晕。

“齐文轩是齐家老三,”蜻湘坐在他旁边,慢慢打量着自己新做好的笛子,青竹为身,乐音清脆,因笛身太小,音色便颇为清远。“传檄金令我删了一段,既然是金令,便务必要简洁明快,正好除夕的功夫,你且将这传檄金令发下去吧。”

“多谢,”梅长苏裹紧披风,只觉得屋里似乎有些闷热,碗里的燕窝碎块搅了几下,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甜了,”蜻湘乐道,梅长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却道,“还好,这东西也就是调养用,做不得药吃。”

“少说话,齐文轩,齐家庄少主,三十五岁。我现在知道的,就是他新进娶了个小娇妻,貌似是清明前后就要临盆,不过看那齐文轩对这小娇妻……也就那样吧。”

梅长苏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就是想要个儿子呗?”

“差不多就这意思,”蜻湘停顿半晌,“有个人可能知道。”

“谁?”

“你妙善音的头牌,宫羽姑娘。”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一阵锣鼓喧天,室内两人都是一愣。蜻湘扶了他起来,一走到门口便蓦然迎上一阵爆竹声响,梅长苏连忙挥起衣袖挡住眼睛,待爆竹静下来,却见一队孩童打着腰鼓咚咚而来,鼓声落到牛皮面上仿佛急雨打荷跳蛙声鸣叫,红绸上下翻飞着,忽而从中央让到两侧,中间摇摇晃晃跳来两只小狮子,正摇头晃脑地追着一人手中的绣球,那绣球儿忽上忽下,小狮子便追逐而去,突然一个翻滚,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人哈哈大笑,梅长苏也忍俊不禁地乐起来。这一出本就是搏他一乐,见他高兴了小狮子更是四下打滚,憨态可掬。

小狮子终于玩够了,身子一挺转过弯来,掀开狮头脆声道,“宜睿替姐姐,问候梅宗主安好,新岁安康,万事如意!”

四下一片博好,梅长苏衣袖一拂,请他进门。几年不见,宜睿已然初长成,此时前来廊州,正是为了接手姬家廊州的生意。

宜睿只坐了一刻钟便急着走,除夕将至,家里依旧忙乱着。梅长苏因着养病,这个年倒也没人来打扰他,只晚饭时分特意叫了他起来,将菜色上桌,等他先动筷。

一上桌,梅长苏就一眼看到了中间放着的一个巨大的馒头,足有一个面盆大小,却放在他下首的桌子上,楚芹的弟弟正好奇地拿手指戳了戳那大馒头。梅长苏奇道,“这是什么?大馒头?”

“宗主有所不知,这是公孙先生从胶州学会的一种吃食,叫做胶东大饽饽。”向问笑道,“老面揉的,可是忙了大半个早晨,且拿来尝尝鲜。”

梅长苏觉得新鲜,却也不急这一会儿,便点点头,“也好,说起公孙先生。我倒是有几件事借着新年的功夫说几句。大家权且听听,若有不妥,过了年再商议。”

“第一件事,便是天鸾派涂山明淑姑娘,尝为江左盟谱了江湖上的传檄金令,过了年便开始下发到各分舵堂主,今年之内,务必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我江左盟传檄金令的威力——令出必行!”

“第二件事,我请公孙衍先生,任我江左盟怒长老。”

下面一片哗然,从梅长苏两年前提成江左盟制度规模开始,怒长老之位始终空缺,其他人也都习惯了这种四缺一的状态,而此刻他突然提出,要让这个今年夏天才让江左盟险些遭受灭顶之灾的人出任如此高层,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解。

公孙衍却面无表情,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推辞,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梅长苏却是大病未愈,掩口咳嗽起来,黎纲连忙扶他坐下,抚背顺着气。

半晌,梅长苏缓过一口气来,抬起头,正对上公孙衍的目光,那目光复杂地充斥着无奈,悲哀,以及他所不理解的隐忍。他二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此时梅长苏却为他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让他不得不留下来。

这就是梅长苏对束中天的承诺与保障,以委以重任的方式,变相地将公孙衍囚禁在江左,直到他洗脱去所有的罪名,那是方才可获得自由。

底下的议论声似乎又高了些许,梅长苏并没有让他们安静。公孙衍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我应该答应他吗?用尽我的余生,被他软禁却也在他庇护之下,安详富贵一生?

——我真的愿意吗?

梅长苏慢慢咽下一口茶来,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许久,公孙衍攥紧的手松开来,掷地有声,“公孙愿意……一生辅助宗主,为宗主分忧。”

大堂上渐渐安静下来,梅长苏苍白的脸上淡淡浮出一丝浅笑,公孙衍入座后,梅长苏便不再多说,只简单提了下一年的总结,便率先动了筷子。

见他动了手,下面人便放开了胆子纷纷喝酒夹菜,梅长苏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盯着那只大馒头出神。

他并非没有吃过,只是蓦然看到这么大的一个,不由得有些惊讶。

北境那边这种馒头都是一家分食,称之为“四合团圆”。

与往常一样,梅长苏不等守岁便借口不舒服离了席。依旧寻到他时常独自呆着的角落,慢慢坐下来。

东瀛路远,锦书难托。

他也不知道为何每年都不愿意多留一会儿,哪怕守个岁,听他们博彩赌钱,宁可在无人的角落安安静静着。

无团圆,何必去空守岁呢?

掌心里一张纸条揉皱了,那是今日从书房不知何处翻出来的,蔺晨五年前的字迹。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确实不知,只知那时他一无所有,甚至朝不保夕,这是他昏迷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腮上有些生疼,凉凉的,梅长苏摸了一把,才发觉脸上都是泪水。努力笑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抱膝蜷缩起来,在地面蘸着地上掉落的水渍慢慢写着什么,许久才发现竟是将心里话写在了地上。

半晌才觉得自己居然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竟是连泪水不知何时也干了,擦了擦生疼的脸颊,他翻过那张揉皱了的纸条,用指甲慢慢刻上去,一字一句轻声读道: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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