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26——长篇连载

终于把原著所有的暗线都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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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吴蜀江山元自好

贞元十六年,腊月初八。

梅长苏搅动着碗里的腊八粥,紫米与莲子颗颗分明。碗虽然是热的,冰糖却没有化开,一点硬硬的在口中来回滚动着,半晌,梅长苏牙齿一动,咬碎了冰糖。

季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不由得一怔,“不合口味?”

“很多年不吃糖了,刚才尝尝冰糖,竟然开始想起从前了。”梅长苏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季珩乐道,“你不在的时候,草原上的孛儿只斤黄金部落,差人送来一车东西,说是谢礼。另邀请你和你哥哥来年去草原做客。”

梅长苏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我那位‘契兄’,此刻恐怕在东瀛见了美人拔不动腿,软在温柔乡里了吧?”

季珩听得云里雾里,可绕是如此,话里透着的酸味也满满一屋子,心里暗笑不已。抬头看看晨光,季珩换了话题,“特穆勒汗请你们去草原,恐怕是黄金部落有麻烦。”

如今草原情况风起云涌,逐水而居的草原部落与北燕比邻而居,双方为了边界大打出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甚至东西草原分治,西方草原达布可汗为黄金部落之首,正是特穆勒的内弟。

这近三个月的与世隔绝让梅长苏对出陈庄后的所有一切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听到这里才问道,“黎纲人呢?朱砂没跟你一起来?”

“黎舵主去收拾你这院子去了,”季珩安抚道,“至于朱砂少爷,这不是跟庆林兄妹找乐子去了么,现下恐怕……在后面的如墨园里赏花吧?”

自陈庄之事告一段落,他便接了章涵的邀请,来他在历城的祖宅小住。北方到底不比得南方温暖,凛冽的北席卷着雪花,将目力所及全都笼罩上一层银雪。清晨的阳光落下,雪面便都染上了一片粉红一片淡橙的斑斓,而此刻乍听梅园正有盛绽,不由得一阵欣喜。

进入腊月,整个历城人家都在张灯结彩,且不必说大红灯笼与新换的桃符楹联,就那路上的孩童和天井门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庆。如墨园距离章家还有些距离,一路穿着曲水亭街而过,大明湖已然结了冰,石桥热热闹闹地吆喝着新出炉的烧饼,梅长苏挤过去人群,一转身,就见老头一边吆喝着借光,一边挑了满满一扁担的大樱桃在他旁边擦过去,顿时有些许妇人叫嚷起来,“大爷,你这樱桃怎么卖啊?”

“不卖不卖!”老头挤过石桥,在茶棚下面找了个歇脚的地儿放下扁担,扯下身上的斗篷来,摸了一把热汗。梅长苏看了一会儿,也凑了过去,“爷爷,这樱桃新鲜的很,我也想买点带回去,大过年的不好买啊。”

老头拿草帽扇扇风,“这个不卖!”老头仍旧一挥手,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笑起来,“不过你,那就好说,我自己种的!就今年难得没干旱,这不,好收成我都拿去给我孙女!诺,我家在大明湖东头,找我家老婆子就行了。”

梅长苏乐了,“明儿个拜会您老人家!”说罢,乐呵呵地起身往如墨园去。他旁边不多时又围了一群被樱桃吸引的人,老头不胜其烦,吆喝着赶人,自己重新披上斗篷挑着扁担往前赶路了。

越是近了如墨园,周遭便失去了市井之中的热闹,身后有舞狮大赛咚咚敲鼓,几只小狮子抢着绣球滑稽地来去如风。梅长苏转身看了一会儿,就慢慢地往那巷子尽头的安静场所而去。

然而就在他转过巷子的那一刻,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爆响起来。定睛一看,章涵正举着一根竹竿,上挂一串爆竹,努力往院子门口那棵参天大树上挂。见梅长苏过来,含糊打了个招呼,便再次努力举手里的竹竿。

“你先挂上去再点不行啊?”梅长苏捂着耳朵大声喊到,章涵被爆竹吵的耳朵嗡嗡直响,凑近了他大声叫着,“你说啥——”

“宗主叫你先挂了再点!”季珩大声吼道,章涵这次不知听清没有,周围人家的爆竹与烟花也紧接着响了起来,只看他指了指上面的烟花,不再开口了。

好容易将那鞭炮挂上去,爆竹也炸得差不多了。如墨园外满是纸屑,孩童们嘻嘻哈哈地挤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串爆竹。章涵一见这阵仗,吓得一把拖过梅长苏就往园子里跑,季珩方挤进来,大门就一下关上了。

“抠门,压岁钱都不给!”

方一进门,章涵脸上就落了个大雪球,朱砂正掂量着一个更大的雪团,章涵一低头,雪团正打在梅长苏身上,顿时脸上一片雪花。

“欺负我不会玩雪是吧?”梅长苏俯身抓了一把雪就往朱砂头上扔过去,奈何朱砂身手敏捷,一低头躲了过去,庆林没防备这一下,顿时满脸雪花。

然而满脸雪花的庆林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从身后掏出一个雪团,直接摁在了朱砂脸上。

“你大爷的庆林!”朱砂嚎叫一声,被庆林一把抓住脚踝,一根绳子绑了起来。

“你肚子上最近有肉了,给你练练。”庆林奸笑一声,“章涵过来,这只脚!”

章涵没能顺利过来绑人,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不知谁一拉绳子,他也一下飞到树上,正好与朱砂吊在一起。蜻湘大笑着从树后转过来,一拽手里的绳圈,章涵大叫一声,脑袋朝下晃了晃。

季珩眉头皱了皱,冷不防脖颈一阵冰凉,冻的他打了个激灵。梅长苏手里抓着一把雪,一股脑儿都塞到了他衣领里。

臭小子们,连我都捉弄!

季珩登时怒气冲冲,低头抓了一把雪就往那几个家伙头上扔过去。蜻湘叫了一声,拖着梅长苏往树后逃。梅长苏慢了一步,被砸了一脸雪花,庆林立刻放了朱砂下来,雪球从背后砸上季珩的后脑勺。一转头,头顶一个雪团落了下来。

冬日的暖阳在晴空下俯瞰着院落,连欢笑声都一起包容在空灵当中。

院子里终于被吉婶儿一声喝安静下来,老太太摇头看着一群像是刚从泥里滚过的年轻人,一指水房,“都去洗澡!今儿是腊八,尝尝我做的菜!”

朱砂做了个鬼脸,拉着梅长苏往水房跑,庆林慢了一步,被叫去抬桌子,不死心地以“主人家”的借口拖了章涵去帮忙,蜻湘早不知哪儿玩去了,一会儿时间只留下季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吉婶儿哼了一声,“宗主年纪小,你也陪他疯闹,这大晚上的要是受了凉,你找谁?”

季珩接过手巾甩了甩身上的雪,“他难得高兴,何不让他痛快一下?”

吉婶儿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桌子,不知说给谁听,“这桌子上,倒是少了瓶梅花。”

北方比不得南方水量充沛,历城虽然已不属于江左地带,却也没有南方的温泉那般舒服。烧了水来,梅长苏将身子整个沉浸在浴桶里,只觉得毛孔都舒服地吐着寒气,关节处隐隐的生疼也被热水压了下去。

脑袋冒出水面来,梅长苏正看到一张脸盯着他,顿时惊得脚底一滑,又摔进水里,呛得连连咳嗽。

“你……你他娘的干什么?!”

章涵刚洗了澡,裹着浴袍坐他旁边,幽幽地看着他,噗一声笑出来,“真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江左梅郎也会爆粗口。”

“怎么,想听我骂你?”梅长苏擦着头发,“有屁就放。”

章涵叹了口气,“说实话,你是不是当过兵?”

梅长苏一顿,捞过浴袍套上,从浴桶里站起来,却并不看他,“我这个身子当什么兵?你二舅肯带我?”

章涵并不开口,只是眯起眼睛,“战场上下来的,要么体魄健壮,要么一身伤病。梅宗主的风采,一如当年……”

他盯着梅长苏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少、帅、出、征!”

少帅出征,指的是六年前。林殊十六岁第一次率赤羽营出征漠北,那也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以疲打疲接连逐军千里,一日夜交锋数十次,最终以仅仅七十人马大胜两千敌军。此战之后,赤焰军威名大盛,林殊亦一战成名。

怕是连那烟雨画桥的茶馆里,说书人口技者,也流传过相当长久的传奇。

梅长苏擦干头发,从木梳上摘下落发,淡淡地转过身,眸光一如当年,半晌,他披散着长发靠近他,掌心轻轻拍在浴桶边缘。

“章公子,知道的太多,有时候是要命的。”

“即便是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要你的命也是易如反掌。”

“我待你如挚友,不是让你这个时候因为质疑我的过去的。”

章涵唇角一勾,“林少帅,如果我想让你死,陈庄就可以了。”

两人一坐一站,交错的目光在空中交织,半晌,章涵叹了口气。

“北燕与草原战事将起,达布可汗怕是……”

“三年之内,打不起来。”不等他说完,梅长苏便打断了他,章涵一愣,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欣喜和求助。

“河西走廊这么大个屏障,以现在北燕的能力,暂时还达不到攻破的地步。除非他们效仿卫将军直捣龙城,但这样一来,要怎么悄然无声地过去?”梅长苏懒懒一笑,“北燕恐怕早就跟他们,没有互市了吧?”

章涵眉头一皱,却并不同意,“可若是,北燕联络我大梁与大渝出兵……”

“借道伐虢,我那好大舅会做着赔本生意就怪了。至于大渝……”梅长苏笑了一声,“也不是,不能给他们找点事儿干。”

他说的模糊不清,章涵却听懂了,两人不愧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无需多言便心有灵犀。梅长苏却凉凉地开口,“你舅舅这个大忙我帮了我,帮我个忙。”

“你还真不客气啊,”章涵顿时哭笑不得,梅长苏挑着散发斜眼看着他,“信不信一会儿我让净植和尚收拾你?”

“去你娘的!”章涵笑骂道,梅长苏见他不反对,乐道,“今年主考官是谁?”

腊八已到,意味着春闱将近,章涵想了想,摸着没几根毛的下巴,“好像是何敬中,不过他主考,是没啥好事儿。”

“那不是塞人很好办,”梅长苏皱皱眉,章涵摇头,“这个人,其他的不说,就一样,前几年小老婆生了个儿子,他这一家就这一根独苗,可不是千金往里砸。”

“朝中何人与他亲厚?”梅长苏这一问,章涵却没回答,只眯了眯眼,“你要,往朝堂里塞几个人?”

梅长苏笑起来,抬起手来,章涵叹了口气,“你赶上好时候了,前几年春闱严厉,倒是这个何敬中今年刚上来,以往都是柳澄老前辈。所有学子统一考试后,还要入誊录院进行誊写,这样一来,连笔记都认不清的。”

“这个我自有办法,”梅长苏依旧乐滋滋地看着他,只是章涵怎么看,都觉得着笑容,分外像狐狸。

——狡猾狡猾地。

或许是两人在水房谈论时间确实长,被庆林从水房揪出来的时候朱砂正任劳任怨地给吉婶儿挂灯笼。桌子就设在梅园当中,一台炉火烧的正旺,木架上穿了只鹿,被季珩一刀刀划出口来,庆林早就饿了,捏起只豆腐皮包子塞嘴里,立刻烫的嗷地一叫。

一众人正笑着,却见蜻湘从白梅丛中转了出来,深红斗篷上蹭的满是梅瓣,头上戴着的观音兜上也是一簇簇不知何处落下来的绿萼梅,怀里却抱着一捧红梅,直嚷着要梅瓶。冷不防被朱砂抢了花,嘴里塞了几块肉去。

“宗主,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季珩翻着鹿看了一眼,“楼之敬送了请帖,请你后天去历城府台一聚。”

其他人一听,顿时安静下来,梅长苏眉头一皱,丢下一句,“知道了,就他煞风景。”

第二日到达府台前,梅长苏就已经将楼之敬打听了一遍。章涵虽是工部尚书独子,却大部分时间都跟随他的二舅在纪城军里历练,倒是只知道着楼之敬别的爱好不清楚,就是好色,尤其还喜欢玩些花样。梅长苏听得好笑,不过这点子喜好,是男人就难免不了,他也没什么好笑的。

被酒色掏空了底气的男人大抵都是如此,梅长苏只看了一眼楼之敬的脸便心里暗暗画了个红圈。敷衍客套了一番,楼之敬开口道,“梅宗主来我历城,蓬荜生辉。却正赶上好时候,不知过年,可还回廊州?”

蓬荜生辉未必,可他蓦然问起是否回去,让梅长苏有点摸不清他的意图,便笑道,“看这历城也算得上是名城,这千佛山千佛寺,大明湖趵突泉,夏天没能来看倒是遗憾。不过楼大人这话问得奇怪,您是让我留不让啊?”

“梅宗主这是哪里话?”楼之敬一挥手,“夏天没来也不是遗憾,在这过年,岂不也是一桩美事?莫非家有贤妻,等着阁下?”

梅长苏只觉得跟楼之敬说话实在是有些费劲,虽说官场上的文章不止这点,可没有一句话是重点也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浸淫的人有些吃不消,只叹了口气问道,“楼大人,您请我过府,该不是就问我是不是留下过年的吧?”

他没有谦称在下,甚至沉下声来,楼之敬却打了个哈哈,“当然不,您看廊、钦、林三州郡的百姓都丰衣足食,下官曾去请教郡守,那臧行之臧大人却说都是梅宗主献策,眼下我这历城旁边的济州年年亢旱,我这也不是……”

臧行之乃是黎崇的学生,与梅长苏是根正苗红的师兄弟,也是少数他当初重入师门后时常与黎崇侍奉黎老的师兄弟之一。臧行之为人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加上他恰好官居两江巡使,江左十四州皆在其辖区之内,梅长苏便时常献策。竟不知这个师兄心眼儿实诚,将小师弟这么给卖了。

梅长苏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也不知该骂这个想走后门的楼之敬,还是那个死心眼卖师弟的师兄臧行之。

想到这里,梅长苏忽然心生一计,都道这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不好玩,小人还玩不够?当即换了笑脸,“楼大人这说的哪里话,臧大人抬爱了,只是有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只怕不登大雅之堂。”

楼之敬这事儿是一点就透,连忙起身,“下官懂得,暖阁里请。”

暖阁里有什么不言而喻,梅长苏知他喜好,便也让季珩找了两个样貌出众的姑娘,风月场上的妞儿功夫了得,几句话便灌得楼之敬连下几杯酒,却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梅长苏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酒量。

“楼大人,要说这济州地界,最难的不过就是干旱,可济州没水,历城有水啊,只可恨这距离汾江等一众大江水流太远,何不上书朝廷,兴修水利,开条运河呢?”

“嘿哟,梅宗主谬谈了,谁不知道修运河好啊,可有那前隋炀帝的大运河在前,这济州运河肯定不会是小工程,谁敢提?就算必须开,也要有个理由不是?谁顶雷?”

梅长苏微微一笑,“这确实是个问题,倒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楼之敬又是挥手又是摇头,“这也怪不得你,这朝堂上你出头,下一个整死的就是你,说这话的要不然有后台有靠山,要不然就是……得宠,你说谁能干的成?”

几杯酒下肚,绕是神仙也逃不了,楼之敬很快被二两黄汤迷了心窍,忙不迭的左拥右抱喝酒偷香,梅长苏不动声色地敷衍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筷子。却见楼之敬摸着下巴盯着窗外,他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大街上人山人海,却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勾去了魂儿,那边厢的姑娘酸了心,直嚷嚷着挡了他的眼,何况自家宗主在,使出浑身解数亮那温柔刀美人丝。娇花软柳在怀,直将那精魄都吸空了去。

眼看夜幕深下来,梅长苏寻了个借口出了花楼,那龟公点头哈腰地口道万福,冷不防被梅长苏一转身拖到了巷子里,袖中玉笛微露,沉声道,“叫青姨来如墨园见我!问起只说我梅长苏唤她。”

龟公不知他身份,只得接了银子一溜烟去叫人了。

入夜又是飘雪,梅长苏独自在街上穿行,许是将近新年,街上不时有些不相识的少年人相互打着招呼,梅长苏不知此地风俗,却也觉得新奇,便一路招呼着回去。直到梅园中,才伸出手,想要接下一两点雪花。

如墨园,如,莫。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只取两字谐音,园中栽种了大片珍贵的绿萼梅,梅长苏却独爱墙角几支红梅,梅花树下石头桌椅上已然满是厚厚的积雪,他拂去雪花,想起白日里放歌纵酒,嬉笑着在树下飞雪打闹,想起他们一众少年疼爱的小丫头在琉璃世界里红装素雪抱红梅踏雪而来,那等惊艳与疏狂,却随着入夜的寂静而笼统消散。

或许是过了许久,天空中几声哨响,有耀眼的烟花窜上半空,浓厚的夜云被照射出层层轮廓,蓦然接连着几声炸响,焰火像是开了闸的流水,不间歇地冲上云端。

古哟了许久,雪中才听窸窸窣窣的轻响,梅长苏警觉地站起身来,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却见白梅从中,蜻湘披着她那大红的斗篷席地跪坐,花枝间一盏孤灯,已然落了不少雪。

似乎没想到有人回来,梅长苏眉头微蹙,淡淡道,“撤了吧,还没到他生未卜此生休的境地,我会找他的。”

少女低着头没有回答,许久才“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半晌他才伸出手,“地上冷,何苦跪雪里。”

蜻湘苦笑着摇摇头,“我只知,死去的人,永远比活人重要。”

梅长苏没有回答她,只是拍拍她的胳膊,“心还是活的,就能感觉到痛。”

“不痛,”蜻湘抬起头来,兜帽依旧没有摘去,梅长苏替她系紧斗篷,“那你就期望一死百了吧。”

蜻湘低脑袋点点头,梅长苏拉着她的胳膊往回走去,转头笑道,“无聊了来找我玩,我最近也是很无聊的。”说着抬手在她鼻尖刮了下,蜻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回答,“你的笛子,是吹不响的吧?”

梅长苏一愣,嘴却反应的比脑子快一步,已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话说完梅长苏就后悔自己这多嘴,秦大师乃著名音乐大师,斫琴造笛不在话下。蜻湘倒是没有嘲笑他,只是从他袖子里抽出那支笛子细细打量了一下,“所有的竹笛都必须选取无竹节的地方,取中直,无裂,厚度均匀处,打孔也必须按照一定的比例。粗制滥造的笛子其实是吹不响的。”

“也许能吹寥寥几个音吧,”梅长苏犹疑地问,蜻湘冷笑一声,“哪个不懂乐理的在误人子弟胡说八道?随心所欲做出来的笛子根本就吹不响,勉强吹响了也是刺耳难听的,根本与狼嚎无异。既然能吹出声来那就是成功了,吹不出来只是你心肺不好罢了。”说着,接过那支竹笛吹了几声,梅长苏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笛子只打几个孔就行了?根本不可能出现音不全的情况。”蜻湘看了他一眼,“其实要吹响笛子,也是可以的,阿晨不是教过你吹口笛么?将笛身缩小,小到对上口风就能出音,你不就可以留一根了么?”

梅长苏一怔,惊喜道,“真的可以?我本打算将汾江拒束中天的曲子作为江左盟的传檄金令,奈何就我这个宗主不会吹笛子,真是惭愧。”

“也没什么,”蜻湘似乎有点冷了,靠近他一步,“你那个传檄金令,我听着倒是有点战场的感觉,况且既然是金令,便不宜太长,一段即可。这样吧,我且看着先给你做根新笛子,什么材质你自己决定,曲子嘛,我也一并给你改了。”

“好妹子,哥哥谢你了,来吃糖。”梅长苏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山楂球,就要往她嘴里塞,蜻湘一把拍掉他的手,“有夫之夫调戏黄花闺女,小心明天我哥宰了你!”

“你哥我不怕,”梅长苏靠近她耳边,“我怕章涵……”话没说完,梅长苏就退开两步,头也不回地跑了,蜻湘愣了愣,突然红了脸一把抓起一团雪,狠狠朝他扔过去。

两人这边厢正闹着,就见出了梅园灯火通明,梅长苏眯起眼睛,“什么事儿?”

那布衣妇人见他发问,连忙碎步上前深深道了个万福,“妇人青桐见过宗主,打扰宗主深夜休息。”

梅长苏与蜻湘对视一眼,从他方才回来到与蜻湘打闹来此,已然过去一个时辰之久,便蹙眉道,“何事耽搁?”

青姨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听梅长苏这么问就知自家宗主虽是严厉,却并非不通世故,连忙跪下道,“宗主见召,本该立刻前来,只是那楼大人在妇人馆子外……抢了两个买菜的黄花闺女去,眼下已经是抢进府里了!这事儿本与妇人没甚干系,却……妇人方出门,就见楚找来,这才知道那两姑娘,竟然是童路兄弟的一对双生堂妹,这才前去索要,妇人苦苦哀求,竟然被人打了出来……”

青姨说着红了眼圈,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身后站出一个男子,撩起下摆跪下来,“童路求宗主相助,我一对双生妹妹堪堪十五,那楼之敬是翼州刺史,又兼济州府台,不把在下看在眼里……”

梅长苏有些不明所以,蜻湘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前问了一句,“楚芹可有替你出面?”

童路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瓮声道,“楚堂主已然前去了……可,可这楼之敬应了还我妹妹来,却至今毫无动静。”

听到这话,梅长苏不由得沉下脸,若是应了那就应该立刻将那两个女孩送出来,可眼下显然是敷衍,想来他们也在府台门口等了许久,只深深吸了一口气,梅长苏道,“你带路,我去一趟府台。”

为一个普通帮众的堂妹去跟堂堂刺史谈判,这事儿多少有点小题大做,可既然求到了自己面前,他更不能容忍江左盟的人被如此欺辱。可不等他走到半路,楚芹已然在来的路上,见他过来,只抱拳道,“宗主。”

楚芹始终没有抬头,梅长苏陡然明白了什么,当即往前几步,却是身后两个女孩被撕破的褴褛衣衫,裸露着的肌肤上还有分明被蹂躏过的痕迹。较小的女孩抬起头来,蓦然凄厉地叫了一声,“哥——”

童路手中的钢刀一下子掉在地上,那女孩竟是后退一步,瞪着一双泛着血丝的双眼,哑着嗓子道,“漓儿不干净了,不干净了!”

“大妹二妹,你们没有不干净,没有!”童路奔过去,却被楚芹一把拦住,那一对女孩悲哀地一笑,竟是同时一头撞向青石墙面!

楚芹连忙上前一步,却也只来得及拉住其中一个,另一个女孩当场头骨碎裂,刹那间墙上溅起一片血色。

“妹妹!”童路嘶声叫道,却不防备被他一把抓住的女孩刚烈至此,眼见得姐妹撞墙而亡,随即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楚芹没能拦住两个女孩自尽,只觉得在宗主面前毫无脸面,一抬头却见梅长苏面沉如水,双眸怒火中烧,咬牙道,“阳奉阴违,我必不轻饶!”

童路只抱着两个堂妹痛哭失声,听到这声重话不由得噎了一下,梅长苏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去。

“长苏!”蜻湘一把拉住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忘了你要来历城做什么吗?运河之事不能说说算了啊,济州数万百姓,不能毁在你一念之间!”

“谁说我要放弃了?只是这么好的名头他楼之敬不配!”梅长苏吼道,“这是对我江左盟的侮辱!我本想将这个好名声给他,顺便办下我春闱的事儿……既然他不要……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其他人却噤若寒蝉。只听他一声令下,“楚芹,收拾行李,明日启程,回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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