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蔺苏】梦横塘(下部)40——长篇连载

第四十章、雄关漫道真如铁

在后世的所有记录中,史官永远绕不开那长达三个月的人间地狱,尽管时间淡忘了当时的震撼,却将当年的恐惧一代代流传下来。直到百年后,还依然有人可以从泛黄的故纸堆里,依稀窥得当年不忍入目的惨烈。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人含鬼色,鬼夺人神。白日逢人多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景云三年,洛北封城。

面对突然爆发的疫病,洛阳太守果断采用了唯一的办法,将这场疫病爆发的中心洛北圈禁起来。封城当日,无数未染病和染病未死的人用各种方法冲击这城门,回应他们的,却只有扑面而来的石灰和沙土。然而很快,守城的士兵就放弃了这场袭击,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城门外面,仿佛里面关押的,再也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蔺晨来到洛北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齐家庄也好,刘家堡也罢,统统都划入了封禁的城区,城外的人进不去,城里的人出不来。

琅琊阁得到的消息并不比其他人早多少,毕竟这场鼠疫的爆发来得太快,牵扯得太多。待他有所行动的时候,太守已经下令封禁了洛北的所有爆发集中的城池。

“封城三日,城外……没有长苏少爷的踪迹。”

手中的茶盏慢慢举起,蔺晨似乎并没有心思品尝茶水的味道,梅长苏对他和琅琊阁太过熟悉。连自己的心腹都找不到,怕是真的不愿意被他寻到踪影。

默不作声地轻叹一口气,蔺晨缓缓起身,目光悠远地转向铜驼大街,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有个人,你们有没有联系天鸾派和墨家?”

杜衡摇摇头,“墨家,属下已经去过了,庆林少爷也在到处找他,不过蜻湘姑娘,好像已经不在洛阳了。”

“不在洛阳了?”蔺晨一怔,抓起椅子上的外衣转身就走,杜衡连忙跟上,只听蔺晨道,“你是没找到她本人,还是去她老巢找了?”

涂山氏兄妹在洛阳自有墨家的园子,蔺晨走到铜驼大街的时候已近日中,家家户户都方收拾了锅碗瓢盆,酒楼炊烟袅袅,却冷清了大半——这疫鬼当前的世道,哪有几个不要命的人出来。

“饭我就不吃了,”蔺晨看着对过长身玉立的青年,“是兄弟你就让她出来见我,她一向是懂事的孩子,你我看着长大的,躲我干什么?”

庆林似乎有点好笑,随意四处指了指,“咱俩是兄弟,她就不是?眼下长苏失踪,我也在找她。”

回廊仿佛瞬间阴冷下来,夏季燥热而火辣,连这曲水回廊都没有带动丝毫爽朗,蒸腾的湿气无风散去,便层层叠叠地拥挤着。两人都在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静。

似乎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一起风声划过,蔺晨回过头来,飞流不安的表情撞进视野,手里抓着一只雪白的鸽子。蔺晨看了一眼,竹筒被直接拆开,一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明淑不在洛阳了。”手中的字条被猛地合上,蔺晨只觉得周身气血翻滚,几乎站立不住。庆林连忙一把将他扶住,在回廊上坐下来,只听蔺晨淡淡道,“她…三日前启程,往锦城方向去了。”

“成都?还是渝州?”庆林一愣,下意识问到,蔺晨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目光,有些询问的看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蔺晨终于长长的叹了叹气,竟是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

“云开!”庆林两步跟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洛阳城池最北紧靠黄河,封城地带在黄河边,主要是上清宫一带。”

洛阳地图被徐徐展开,黄芩缓声指着地图讲道。蔺晨盯了半晌,不由得摇头叹道,“竟然除了黄河,没有任何水源可以进去。”

“也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来。”黄芩眉头紧锁,目光却望着蔺晨身后,“苍耳你有话说?”

琴公子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抬起手,指了指地图,“虎牢关,刘家堡在这里;”随后又指了指上清宫后面,“齐家庄,这里。前几天长苏少爷让甄平他们撤出上清宫暗岗,接着就封城了,所以……长苏少爷,他可能现在……身边并没有人。”

“不是可能,”蔺晨抬起头来,“这场疫病源头,就算不是长苏自己搞出来的,他也绝对是知道的。甄平也好,明淑也罢,他们应该都是长苏故意送出去的。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为了斗齐家庄和…刘家堡?”庆林插了一句,蔺晨摇摇头,“如果只是为了斗这两家,那么他只需要出来就够了,封城之内十室九空,其中凶险他不会不懂。”

“这么说,他并不是自愿被关进去的?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会封城?”

蔺晨依然否认道,“他既然有时间将甄平和明淑支开,想来也不会没有时间逃走。除非是为了什么而耽误了出城的机会……封城地带,能有什么?”

“有草。”

屋里的人都一愣,回头才发现飞流正现在门口,一字一句认真回答着。

蔺晨恍惚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飞流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不由得问了下去,“有什么草?”

“刀,有毒,苏哥哥,找草。”

“谁告诉你的?”声音陡然提了八度,飞流几乎吓哭了,苍耳连忙按道,“少主你先别急,顾采薇的刀确实有毒。”

“你接我回来的,你跟他说什么了?”蔺晨回身怒道,“普通的毒药,一天就能解毒,你告诉他我需要上清宫的什么草?”

这话说的极快,苍耳被这猝不及防的诘责问傻了,回想了半天才回答,“没…没有啊……我连什么毒都没提。”

“那你怎么解释?飞流会撒谎吗?!”蔺晨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竟是越说越生气,眼见得蔺晨发火,庆林连忙一把将他按下来。

“飞流不会说谎,但是长苏告诉他的更不能信,你别忘了,甄平和我妹妹,也是他故意支走的。”

蔺晨深深地喘息片刻,终于一挥手,将面前几案上所有东西,全部扫落。

天已经完全黑了。

封城地带弥漫着浓浓的绝望和喘息。梅长苏坐在屋角,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没有经历过疫病,封城更不在他所设想当中。唯独意外的,大约就是眼下这个局面,应该还不算意料之外。

封城中会有什么,梅长苏不是不知道,无论这个地方是否封闭,都会以造物者既定的路线逐步发展。城池里的人将不再是人,为了自保,他们会杀死所有患病的人,再然后,为了食物为了生存……

身边的人呻吟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虑。梅长苏眯起眼睛看了看,泰然自若地走到那人身边,毫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脸。半晌,那人深深呼出一口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要梅宗主温柔对待一个人怕是不容易。眼前这个人显然也不属于他想要温柔对待的,梅长苏抄起旁边满是清水的瓷碗,将水喂进他口中。喉咙里传来咯咯响声,那是肺受到损伤特有的气息。

“多谢,”过了许久,那人才呼出一口气。
梅长苏冷笑一声,“不用多礼,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不会感激你,现在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那人捂着胸口沙哑地笑起来,似乎肺腔含满了鲜血,他费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犹豫是否有开口的必要。终于,他冷笑一声,“梅宗主,予人恩惠,收之报酬,可不是这么收的。”

“不错,但恩惠你领了,怎么收这个报酬,就是我的事儿的。”

茅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唯独呼吸声咳嗽声偶尔响起。梅长苏拨弄着一堆火,三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块垒成,上面一锅,慢火烧沸,翻滚着米粒和似黄带白的汤水,不知是饿了还是颇有厨艺,那一锅汤简简单单地散出一股浓香,确实一口便吸了去,再没其他人闻得到。

梅长苏拨了拨锅里的汤水,似乎检查着是否熟透。那人挣扎着坐起来,半晌,梅长苏轻声道,“阁下跟踪我许久,我梅长苏向来不在江湖抛头露面,又是如何认得我?你既明知这里疫病蔓延,为何不走?”

“你不是……也没走么?”

那人低低的笑出声来,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梅长苏并不看他,只是默然盛了一碗递给他,待那人接了,才慢悠悠给自己盛了一碗。

“玄布公子,我对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不感兴趣,你想不想来也是你的事儿。”停顿片刻,他俯下身,贴近了玄布的耳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大渝人,当知你我二人不会相谈甚欢。我救你的命,那是天意,我不走,自然有事要做,至于你——就是我的刀。”

“一把……不好使的刀?”玄布大笑起来,梅长苏也莞尔一笑,眸中却是冷锋不减,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摸出一枚佩玉。

“您在打听我梅长苏的时候,希望您能把江湖与我的丝丝缕缕关系都打听清楚。梅长苏是不是江湖传闻的那样,阁下心里也该有点存疑。”他翻来覆去看着佩玉,脸上现出一丝丝不可捉摸的表情来。

两人都没有开口,玄布自是明白自己此刻的境地。他初来大梁江湖时,正是江左梅郎声名鹊起的时候,束中天兵临城下一夜既退,他本不为此而来,却在洛阳意外卷入这场暗斗之中。

齐文轩之死是不是意外,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实则除却被卷入风波的三家之外,江湖上的人坐山观虎斗,大多都看出这只是江湖斗争的路数。他一路向南而行,自然不会为别国的江湖停下脚步,而所有的秘密,都在梅长苏此刻翻来覆去观察的玉佩当中。

自己在昏迷的时候,梅长苏怕是已经琢磨了许久,而眼下他却来了兴致,若是这江左盟宗主确实如那江湖所言,是多智近妖的男子,他倒是不介意在这四面楚歌的封城里,与他联手。

正在看玉佩的青年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玉佩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却并没有要还给主人的意思,梅长苏似乎并不打算先开口,玄布也不打算,屋子里诡异地静默下来,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玄布拿不准梅长苏知道多少,却也不敢赌他就一无所知。就洛阳这段时间的传言,烟雨画桥的馆主蔺云开养着一个小情人,那小情人便就是江左盟的人。烟雨画桥在江湖上亦正亦邪,可杀手们若要得消息,便必然要通过那遗世独立的琅琊阁了。

世间之事,千丝万缕,要说琅琊阁只有卖消息这一个生意任谁也不会信。烟雨画桥的杀手所掌握的消息来看,他们背后必然有琅琊阁做靠山。而梅长苏就与那蔺云开关系匪浅,这玉佩他看不看得出端倪……

玄布背后悄悄出了一层冷汗,半晌,梅长苏才悠然吐了一口气。

“这玉佩上的纹章,是东海姜家兄弟的江崖海水纹,不过玉佩的式样,是十年前流行的……”梅长苏到底还是先开了口。玄布心下一紧,抬头却猛地看到梅长苏俯下身,几乎与他面对面,乌黑的瞳眸仿佛一汪深海,不见海面惊涛骇浪,唯静水古潭。

梅长苏并不指望一句话就能吓到玄布,琅琊高手榜上的人,向来都不是善茬。

“十年前,东海姜家与东瀛皇太子勾结,侵扰我大梁秦州沿海,其中被掳孩童多达百人,这百名幼儿卖到东瀛,死亡者十之七八,而姜家兄弟将这些幸存的孩童尽数卖给东瀛的暗杀组织,用禁药将其控制,教习秘术,毁其心智——”

“你怎么知道——”

“——然后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把这些孩子派出去作为杀手,然而由于某个人厌倦了这种营生,或者说害怕,于是暗地里接了一桩生意,杀死了当初与之合作的东瀛皇太子,这个组织自然遭到毁灭。

而当初东海之所以联络大渝,是想借助东瀛生事,借机声东击西,为抽调甘州物资兵力之际,大渝趁机猛攻,之后五州一马平川,再无任何天堑布防,你大渝就可以举兵南下,直扑金陵,这期间唯独一个纪城无法攻破。所以……”

梅长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布万万没想到梅长苏竟然知道这么多,震惊的神色已然攻破他所有的防线。

对付不好对付的人,就只有过往的黑暗与阴谋,足以让其屈服。

“十年前大梁能有谁参与军方呢?我想想……唯莅阳长公主的夫君谢玉,与——庆国公柏业。纪城军军防并没有那么重要,仅次于甘州边防,那么能力上,有谁做得到,而又……没脑子分辨对错呢?谢玉恐怕不是首选,他对大梁忠心耿耿,而且为人精明,那就只有那个贪财的柏业了。”

玄布终于笑了一声,却只是摇摇头。
“那只是冰山一角……”

“当然了,”梅长苏打断了他的话头,“失去了赤焰军的大梁战斗力骤减,大渝没有兵力再与大梁决一死战,那么阴谋诡计怕是不会放过的。这桩桩件件都想让我大梁灭国,谁这么痛恨大梁?东海?不会吧,东海附属国并未灭国,大梁灭了与他东海有什么好处?大渝就是好选择么?天高皇帝远,若是以后东瀛反悔,大渝怕是没那个心解救东海国;那么……东瀛?东瀛与我大梁虽一衣带水,却还没那个能力大批漂洋过海而来——那么算来算去,恐怕只有那个被大渝和大梁灭国的滑族了。”

玄布猛然抬起头来,却只见梅长苏悠然席地而坐,仿佛只是午后茶室的娓娓清谈。

“大梁和大渝,谁也没本事灭了对方,但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想来想去,大约只有那个还活着的璇玑公主,还有这个心智和手段了。”

梅长苏戛然而止,眸似冷锋利剑,褪去了柔和与青涩后不带任何情感地,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指尖揉捻着玉佩精致的江崖海水纹路,却只是低下头拾起碗来喝了一口。

玄布只觉得心头有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人,似乎想把他看穿——

此时的玄布年纪虽然不小,却并没有常年行走江湖,他出身武林世家,在一个唯武称霸的地方,这些勾心斗角极少落到他处理的时候,竟是一分未想到,若是杀了眼前的青年,便再无人知晓他这些往事了。

梅长苏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多年在江湖周旋许久,他自然不会和玄布这种未经风雨的人一般单纯,眼下只觉得这人单纯得可爱,忍不住笑起来。玄布却被他笑的一头雾水,完全想不到正是自己这番毫无心机的样子才引得江左梅郎一阵乐。

“玄布公子,你日后,想必是能够登上琅琊榜首的。”梅长苏乐道,不等玄布开口,又补充道,“高手榜。”

玄布抖了抖唇,却是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听不出梅长苏半揶揄半欣赏的语气,但让一个比自己还年幼好几岁的年轻人这样俯视着看自己实在非常难受,而那个让他难受的孩子却丝毫没有收买自己的意思,仿佛要求自己与他合作,只是自己请神容易送神难的一个后果而已。

就在玄布想入非非的时候,梅长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隔着一层土墙,他听到梅长苏在跟外面人说话,语气有些急促,却带着一丝犹豫,若非玄布听着仿若两人,恐怕也要信了他耳边这番说辞。

“……我知道的也不多,好像大多数都是从虎牢关那边过来的,现在城里哪还有吃的?倒是齐家庄和虎牢关还有,那里我可不敢去,听说最早,就是那儿传出来的鼠疫。”

“那你拖过来的,就是那里的粮食?”有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尖锐的惊恐。

梅长苏嗫嚅着没有开口,却听旁边一个男人粗声道,“够了,我们活着饿死,他们死了却还吃喝玩乐!”

玄布转过土墙,正看到梅长苏往后退了一步,而他面前是一群义愤填膺的市民,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神色,饥渴的凶光从每个人眼中闪过,他们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仿佛他手里攥着的,是所有人填饱肚皮的粮仓钥匙。

玄布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恐怕正是梅长苏用计引诱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告诉这些饥饿的百姓,他知道那里有粮食。而在这个封闭的地方,民以食为天的古训才真正显露出其历久弥新的真实面目来,狰狞而残酷。

玄布不记得自己究竟来了多久,他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眼下完全不知道封城地带的情况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梅长苏的沉默反而更激发了这些百姓的怒火——却不是冲着他们二人。

人群很快散去了,梅长苏却犹自站在原地,表情在散去的那一刻重新变得冰冷,似乎从未有过任何表情。玄布慢慢走近他,半晌才开口,“你……和齐家庄有过节?”

梅长苏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玄布并不指望他能回答什么,对他而言,梅长苏无论回答与否,答案都差不多。

“有没有过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梅长苏淡淡道,“我做过什么,重要么?他们不信,事实真相如何不是无所谓么?”

玄布微微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梅长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你在这里也没多久,但是几天的时间,足够让这里成为一片死地。”

“封闭之后,大多数人会恐惧疫病,从而远离病人,但还不至于引起冲突——谁愿意被染上病呢。但是很快食物就会短缺,当越来越缺少食物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让病人消失,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传染。最后……他们会自相残杀。”

玄布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吐出一句,“那……那我们……出不去了?”

“随机应变吧,现在还没到要考虑那一步的时候……”梅长苏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西北方向,低低的说了句什么,玄布没有听清,但眼下毫无办法,靠眼前这个人,也算是唯一的赌注。

“为了我自己的命,也为了你,这几日,在下……悉听尊便。”

梅长苏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几许阳光落进破败的土屋,在他身边溢出了金光。玄布抬起头,目光近乎虔诚。

他眼前伫立着神祗,而神祗背后,是即将乌云蔽日,山雨欲来的黑暗。

夏季黄梅时节前总有一段时间的干旱,连日响晴的天气越发让人心头燥热,连夏夜也不能让人觉得有丝毫风凉。玄布偶尔会一夜醒来听到隔壁压抑的咳嗽,他看得出梅长苏沉疴难愈,那人却始终不当回事,有时玄布也会在脑海里去想梅长苏留下的原因,而这个秘密却始终没有得到当事人的任何回答。

天终于泛起一丝灰白来,玄布听到隔壁似乎有簌簌声响,惺忪间爬起来,正看到梅长苏捂着嘴,努力压下肺腔的嘶哑,半晌,他扶着墙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有一片片火光经过,看方向似乎往北而去,不多时梅长苏已然恢复了神色,眸中甚至映出一丝疯狂。他大步跨出门,正碰上一个急匆匆的女人。

“苏先生……求求你,我男人也在里面我求求你,别去,别去!”

然而四周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着,梅长苏一言不发,有两个人上来,一把拖住女人的胳膊。

“嫂子,不是我们绝情……苏先生都说了,这病没得治,还过人,咱们都死了那么多人了……”

“可他没病啊,”女人急切地抓住那个人的胳膊,说着又哭起来,“三子,你哥只是出不来啊,他…他没死也没病啊……”

领头人沉默地挥了挥手,任由两个人拖走女人,女人一路哭喊着,直到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他才走到梅长苏身边,恭敬地低声道,“先生,咱们这一定要白天么?”

梅长苏看了一眼四周的人,转身进了土屋,看到玄布站在不远处也并没有惊讶,他淡淡开口,“齐家庄还有的是吃的。”

那人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玄布,玄布本能地也看了一眼对方,却也一样不明白梅长苏的本意。

然而这迷惑的样子让梅长苏有些不满,玄布抬起头来,冰冷的眼神透出一股不耐烦的神色来。曾暗地里跟踪过梅长苏许久,这种神色往往是对他命令不立刻执行的人最后的容忍。

玄布到底是武林高手,他当即应下来,而后一把抓起那人,把他推了出去。那人莫名其妙,玄布低声说了句“听他的就是了”,便催着他立刻行动去了。

梅长苏依旧坐在那里,看着玄布的目光却带上了点玩味,许久才轻声道,“大渝的逍遥谷向来一诺千金,少主这条命,我是要有回报的。”

玄布一怔,却见梅长苏冷静一笑,“我江左盟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怎么,约法三章,怕了?”

“阁下跟蔺馆主,还有那位小殿下,也是这么约法三章的?”

梅长苏越发不知目的的言行这几日不断挑战他的好奇心,然而在这封城里,玄布却不能问只能听,而梅长苏进入封城以来越发过分,听到这话,忍不住怒火中烧。

梅长苏却勾起唇角,微微眯起眼睛,这种带着一丝邪气的浅笑极其违和地出现在他脸上,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轻声道,“没有。”

虽然只是两个字,梅长苏却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毫无意义,梅长苏是聪明的,他听得出玄布心里的怒意,而最能不动声色的,就是直接回答他表面的问题。

“长乐郡主是天人,长苏自然倾慕,她的话我怎能违抗?”梅长苏轻笑道,却任谁都听得出他这话是胡说八道,“至于蔺馆主,我当然是要提要求的,毕竟自己的枕边人,不要点什么,岂不是浪费了痴缠的一夜春宵?”

玄布蓦然睁大双眼,梅长苏的回答让他浑身一颤,却发现开口的那人完全不是信口开河的样子,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完全搜不到任何词语。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光大亮。路上几乎不见行人,按照梅长苏的设计,此刻刘家堡的人已然到达齐家庄。

“时间差不多了,三子他们,也该困住了。”

“刘家堡毕竟是江湖人,这些百姓,困得住么?”

梅长苏眸光淡淡,“困不住就点火,这城围住了,一时半会儿也是烧不死的。至于怎么看都没什么战斗力的百姓,现在可是肚子都吃不饱的哀兵。”

停顿半晌,梅长苏转过身,目光如炬。

“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就是,你玄布,无论何时何地,是何身份,永不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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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忙到爆表,终于有机会爬上来了,略匆忙,大概还要再修改一两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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