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9——长篇连载

快要累死的琰琰爬回来了……还有人记得我吗?
不懂的留言问吧……大约也就是,围棋的问题吧……可是为啥我没法往上发了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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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闲敲棋子落灯花

骤雨一夜未曾停歇,到了清晨还尚且有些越下越大的趋势。梅长苏睡到半夜蓦然惊醒,却是窗外一株高大的芭蕉,雨水打在宽阔的叶面上,颗颗清圆如银珠滚动,许久才被芭蕉不堪重负地倾泻到泥土当中。

身边有鼾声逐渐静了,梅长苏一转头,正对上白日放歌那老乞丐的眼睛,充满了看透世间的沧桑,梅长苏慢慢关上窗,重新面向他坐下来。

“睡不着?”老乞丐问。

梅长苏点点头,却什么也没有说。老乞丐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两个孩子,悠然道,“这江湖,总是要变变天的。每次变天,总是这黄梅时节,你听,蛤蟆还在叫呢。”

若非隐身匿迹到这世间最底层,梅长苏怕是这一生都不曾在万籁俱寂中感受到这些自然的气息。老乞丐一笑,悠悠道,“梅宗主此刻,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风声雨声倒是有,读书声何来?梅长苏正想发问,却在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韵律,正抑扬顿挫地反复诵读。

“这里距离丽正书院只一条小巷,每日闲暇,听得这声声入耳,在这雨夜,别有风味。”

老乞丐娓娓道来,梅长苏却毫无反应,只是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直到打在芭蕉上的雨水缓了,梅长苏才重新回过神来,此时天幕依旧黯淡,打更的梆子唱着单调的报时,连着风声,融为一片空明。丰富,却并不嘈杂。

“此为东林书院的楹联,”梅长苏淡淡道,忽而浅浅一笑,“当为世间之两大趣联。”

“哦?”老乞丐一乐,“不知梅宗主以为,另一趣联是为何?”

“不知长老,可曾去过潭柘寺?”

老乞丐沉默片刻,“自是,与现任帮主同游——原来如此,只是不知梅宗主,可通透此联的真谛?”

潭柘寺之联是传说中的云水僧布袋和尚之语,传说布袋和尚乃未来之世弥勒佛万千化身之一,故而明太祖于潭柘寺为其题词“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怀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老乞丐如今一言所问,梅长苏却久久不语。

然而老乞丐似乎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靠近他盘腿坐下,拨开稻草,在绵土地上画出纹枰方格,“此间无事,梅宗主可愿与我这老叫花子手谈一局?”

梅长苏依旧沉默着,只是微微拱手,兀自捏了一块石子,在土盘上最左下角画了一个圆。

白子是为后生,先行,以示尊重长辈。老乞丐微微一叹,随即用石子也在自己星位上画了一个方。

既无黑白,仍有方圆,方寸之地舍生无死,灭阵无伤,一夕胜败又何妨。

然而两人一来一往下了数十步,逐渐由中腹移到边角,却是在右下角缠斗起来,然而这边角出却甚是磨人,梅长苏思索许久,才中午在横二纵八的位上停了子,这一步看似废棋,那老乞丐却也犹疑不决地停了手。

最右下角是梅长苏所执白子,然而纵观棋盘,除却梅长苏所落二子看似无关之外,竟是黑白内外互围,若内里无梅长苏所设白子,老乞丐便是全活的金柜角,但此刻梅长苏已入白子,若立刻开劫,二者一时之间都讨不了什么好;可不开劫,其他路数却也是活局,于此并没有什么关联。

半晌,老乞丐忍不住摇头笑道,“梅宗主此局实在是高,竟是个万年劫,只我黑子已无劫材,白子却还丰盈——此局,老叫花子认输。”

言罢,竟是一拱手,重新平土。

“长老谬赞,”梅长苏依旧浅笑道,“虽应我胜,长老却也不能算输。且说这开劫,往昔我与庆林少侠手谈,却是几乎从未胜过。”

老乞丐哈哈一乐,“古往今来胜皇帝者,不过今之长生大人。他所授之徒,岂是我等能比?当年那九局九胜,曾有人以八败而求一胜,却最终输与长生大人那一角‘黄莺扑蝶’,果然大手笔。”

只絮絮说着,手下却不闲着,复又在平土之上画出棋盘。梅长苏只闲闲回上几句,连续几日更深夜半,他所等之人却始终未来。

棋盘开始逐渐胶着,老乞丐所絮絮而谈的话早已不知何时,从长生大人的绝妙棋局变成了邻里街坊,梅长苏落下一子,用簪子挑了挑灯芯。

“就在这丽正书院,曾有一文曲星君难断之事,梅宗主可要听听?”

二人本就闲谈,梅长苏不由得来了兴致,“且说说看。”

“书院向来无女子入读,却招了一个唱戏的小男孩,只因这戏班子的班主与那书院的祭酒有些恩情。这唱戏的孩子屡屡受欺辱,终有一日,拿那裂杆的笔头,将欺辱他的一书生脑袋打破。

此后书院的先生判那对错,却是要小孩子道歉,说是伤者为大。”

梅长苏冷笑一声,“若是要我道歉,可以,他先道歉!”

老乞丐呵呵一笑,“梅宗主此言,与那小孩子,如出一辙。

那小孩子自是坚持不愿,若非被欺辱至极,怎么会打伤他人?若是自己道歉,岂不是意味着,他打伤人是错,欺负人是对了?”

“正是,”梅长苏笑着,却是话锋一转,指了指右上角的棋子,弃子认输,“盘角曲四,局终乃亡。实是在下棋艺不精。”

“不急不急,你我二人那万年劫,还尚未活泛,你我俱是一输一赢,和棋。”

梅长苏看着棋盘被重新平土,忽然心思一转,“那最终,到底是谁错?”

老乞丐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唱戏的小孩子年仅十三岁,如何能与吏部主司的儿子相抗……不出半月,就被活活打死,两个姐姐前去讨说法,却也差点被灭口,逃到常阳长老下求了庇护。”

“万年劫,”梅长苏喃喃道,不由得在边角出画出方才那一局棋谱来,却只淡淡一笑,“那学生尔后开劫,终究还是因为,还有劫材。”

手里的画棋的石子一丢,角落里立刻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两只老鼠飞快窜出来,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了。

楠柏轩的商会足足开了十几天,待到刘长终于带着明淑从钱庄来到丽正书院的时候,也已是月上中天。

长乐,永安。

所有定都长安的帝王,所期待的不过就是一个长治久安,然而六朝旧事不再,连曾有的繁华都消磨殆尽。也不知是当今的圣上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给了这样荣宠与嘲讽相依的称号。

刘长并没有跟着一起来,明淑到达丽正书院的时候方才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里依旧是夏季清洗不去的燥热。梅长苏很是讨厌这样的夏天,这样的季节,总是让他想起枕戈待旦的时候,那永远湿漉漉的甲衣。

“等了几天?”明淑随意地靠在石狮子上,手里玩着那根“永安”,却不是平日里的打扮,学着洛阳城的男子穿了身淡蓝的长袍,翻领的地方手工绘着一支莲蓬,海棠的羊皮蹀躞束起腰身,连一头长发都用簪子绾起来,用金环束着。这样貌一看就知道怕是她近日没少动手,只是梅长苏懒得去问缘由。

“无妨,左右不过是多下了几盘棋。”他轻笑一声,“今日既然你来了,便替我找几个东西,给刘晟义,送个大礼。”

明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有些好笑,“脑子还清醒,没病糊涂?你送他刘晟义大礼,他敢收?”

“不敢,”梅长苏也笑了出来,“我江左盟的大礼他自然是不敢收的,可若是齐家庄的礼,他巴不得收。”

明淑顿了顿,重新把那永安簪戴到发冠上,姿势却是没变,懒洋洋地抬了抬头,算是示意。

“请朱砂家刚过世的那位,去刘家堡走一趟。”

“没用,”明淑干脆地回了一句,“齐兰芝死后,齐煜接管了齐家庄,齐煜是琅琊高手榜第三名,你想治住他,不如把这个大礼先给齐煜,再给刘晟义。”

梅长苏嗤笑一声,“目前来看,他们最想要的大礼是什么?”

夜半的梆子声空洞地响了响,夏夜始才初晴,云销雨霁,风过石桥,月透纤云,星缀城郭,丽正书院门前的风灯摇摇晃晃,少女纤长的睫毛微微闪了闪,干裂渗血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来,“你。”

是的,这是他们最想要的大礼,梅长苏。

若是梅长苏死了,那么不仅是洛阳会变天,整个江左十四州也会变天。

“我若身死,那么此时的局面就由刘家堡主导我和齐家庄的鹬蚌相争,成为刘家堡明面上与齐家庄的斗争,如此一来,他们在明我在暗,自然动手最为容易;那么我若不死,能不能全胜呢?”

梅长苏抱着胳膊走近了两步,明淑娥眉微蹙,目光微微有些茫然,梅长苏知道这是她已然进入深思的样子,便适时沉默下来。

如果梅长苏诈死,自然可以抽身而退,明面上的刘家堡与齐家庄,虽然必会倾尽全力应对,但是之后梅长苏的指挥将会困难重重,因为他的生死定论在一定程度上会决定他手里的人,是否真的能令出必行。

尤其是,在齐文轩被害之后,再加上偷袭的罪名,江左盟会臭名昭著,即便把控江东全部经济命脉,也必然尽失人心。

这是江湖不是皇权,他没有继承者也没有时间去逐渐洗刷民众的印象,江湖上以此来讨伐江左盟的人只会更加层出不穷。

那么……梅长苏不死呢?

那他首先必须要攻其中一方,但是猛攻之下,必然会让起码表面结盟的齐刘两家成为实质的联合。

见明淑似乎有些想不透,梅长苏提示道,“不管我想动哪一家,这两家必然还是以我为眼中钉,我自然不会选择收拾他两家联合的。”

明淑似乎有些好笑,“说的好听,现在人家就是联合的,难不成你要拆开人家分别对付?”

话一出口明淑便是一顿,回头正看到梅长苏笑意不减,只是目光闪过一丝狡黠。

“原来如此,朱砂家那位往生极乐的爷,竟是梅宗主打援的急先锋,只是不知那围城的将军又是谁?”

“朱砂少爷易容术天下无双,只要这位急先锋进了他齐家庄的大门,齐煜是没这个脑子的,这位急先锋,还是要送给刘家主。”梅长苏慢悠悠地回道,“然后,你替我找一个叫张晋的人,他能帮我办点事。”

“我就不能帮你办点事儿?”明淑有些不乐意,梅长苏闷声笑起来,回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发丝垂落到眼前,“这前前后后哪一件事儿不得你给我安排?这不是事儿?没了你我什么事儿能办成?”

明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只听梅长苏缓和道,“问问张晋,丽正书院是不是曾经有过打死人的事儿。”

“就这样?”明淑没听懂,梅长苏却不打算解释了,自然知道不解释明淑也不会再问,便淡淡道,“就这样,其他的,等江左的天晴了,再说吧。”

待朱砂终于从老家带回那位往生者的时候,蒙面的男子皱着眉头,似乎并不乐意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衣袖一挥,把人藏在了路边的稻草后面。路口有拉车的人停顿了一下,便被突如其来的人一下打在脑后,晕了过去。

蒙面的人掀开那人的草席,满满一车的蔬菜整整齐齐码放着,日中之时街上并没有太多行人,前后看了一眼,便将稻草后的人拖出来,放到了车里,随手盖上草席。

路边的乞丐动了动,蒙面人似乎并没有看到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瞭望塔。

待那蒙面人走后,躲在墙角的乞丐才磨磨蹭蹭走到草席旁,仿佛并不在意送菜的人何时醒来,肆无忌惮地抱起那人身后的食材。

许是打的狠了,那人始终未曾醒来,反倒是除却车上已经没有呼吸的人之外,车上的果蔬被那乞丐偷了大半。

许是送菜的人久久未归,终于有人寻来此地,见到那乞丐肆无忌惮地偷菜不由得一声大喝,“大胆鼠辈!”

那乞丐吓得手一抖,抱起怀里的白菜闷头就跑,寻来的两人只象征性地追了几步便撤了,回头拍拍那送菜人的脸,另一人则顺手掀开了草席。

只一刹那,那人便重新盖上草席,拎着那送菜人的后颈将他拖进了后门。

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从后门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不必问近来最大的谈资是什么,只消去那洛阳城的酒楼转一圈便知。梅长苏窝在清风楼的墙根,压低了头上破烂的草帽,脸上早被污泥糊得看不清五官,唯独一双眼睛流转间露出丝丝警惕——却也被那草帽遮挡。他漫不经心地啃着手里的馒头,仿佛来此只为了消磨夏日午时燥热,从屋檐下偷来的一丝阴凉。

刘晟义并不是傻子,在他发现死者是假的梅长苏那一刻,必然能够想得到背后必然是真正的梅长苏在指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这个假梅长苏的人头,来证实他的死讯。

到那时,这个已然往生的急先锋,就真正开始发挥他的效用了。

而今他已经在这清风楼徘徊的第五天了,无论齐煜是否会把这个人送给刘晟义,急先锋都应该有动静了。

几只老鼠从他身边一跃而过,梅长苏吓了一跳,却并没有太惊慌,只是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另一边走去。

大街拐角处忽然冲出几个人来,驾着马车急急地往城外奔去,马车上盖着油布,驾车人也蒙着脸,似乎车上是什么无法触碰的东西。

然而从梅长苏却并没有盯着那车上的东西,而是驾车的人。

人虽然蒙着脸,可在这盛夏之时,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将全身用绢纱朦胧遮住皮肤,劳作阶层依旧会挽起袖子或直接穿上短衫,而此时那驾车人卷起的袖口下,已然出现大小不一的出血块,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结痂,黑色的痂块与青黑色的疱疹伴着块块剥落的皮肤,触目惊心。

而车上包裹的东西,始终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依旧摇摇晃晃中稳步前进。

只看这一眼,梅长苏疑窦丛生,却再追上几步,也只看得到那人粗壮的喉咙。

唇焦舌黑,喉肿头痛,周身紫赤,这绝非那位往生者所应有的情况。

看那城里方向,竟是齐家庄的方向。前些日子刘晟义确实曾亲来齐家庄多次,竟然大意到没有检查那假梅长苏的死因?

来不及想太多,梅长苏立刻尾随几个乞丐一起出了城,马车早已没了踪影,却多亏了近日来阴雨连绵,还看得清新轧的车辙。

出了城便是一片蓊郁的山林,最新的车辙并没有沿着官道而行,反而是往山林深处走。梅长苏看了一眼太阳,若是他没有记错,这条路正是通向汜水关。

齐家庄要送什么给刘晟义?

很快就不需要他再想了,他悄然藏身的地方险些暴露,这里距离汜水关并不算非常远,而穿过汜水关,便是刘晟义所居住的别院,汜水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他扮成乞丐穿过汜水关并不引人注目,然而离开关隘便是一马平川,唯独关隘上方有几棵繁茂的大树得以藏身。

梅长苏四下看了一眼,找了一棵最靠近刘家堡别院的地方,开始在山岩上攀登,好在汜水关的山崖并不是垂直而下,不多久便爬上了树干。

刘家堡别院名为须尽欢,取自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句,却是不知为何要建在汜水关这等远离繁华的地方,以刘晟义的野心,说这个地方是为了金屋藏娇寻花问柳,梅长苏绝不会相信。

直到他爬到树干上终于歇下一口气那一刹那,险些被自己陡然而起的心跳惊得落下树去。

汜水关在黄河之畔,此刻被引了一股活水,正养着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鱼,每个都有人手臂大小,即便是梅长苏这等距离,也看得清正有人用一块块生肉喂养着。

——黄河处于通济渠的上游,无论是南水北调还是蓄洪引流,都在这黄河水中,济州与德州此时运河正在修缮,若是这些食肉鱼随着通济渠而上,食尽河中鱼虾……岂不是恰恰断了江东所有的水产!

江东水产于四年前被姬家长女宝盈所垄断,而后作为交换,姬家替梅长苏扫清了障碍,将漕运给了江左盟。

水产一旦断裂,漕运必然起纷争。

只消片刻,梅长苏便想清了这前因后果,不由得背后直冒冷汗,连着双手都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刘晟义果然是个狠角色,饶是青眉峡的丘真,当年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先去抢夺江左盟最不在意的茶庄,而他则一出手便是七寸!

然而现在要紧的,还并不是那一池子食人鱼,而是眼下他可以看清每一个疱疹的男人。

刘晟义依旧一身蓝衣走出门来,不知为何,那有些阴柔的样貌,配上那淡蓝的柔和色彩,令梅长苏一阵反感。那驾车人从车上走下来,竟是行礼的时候险些一头栽倒。

错不了,喉结肿大,青黑色的疱疹。梅长苏记得这个症状,他久病成医,琅琊阁与之相关的医书他都大略翻过,虽然不及蔺晨那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还算的上有印象。

然而派上用处的此刻,他却越急越是脑海里一片空白。

刘晟义却似乎并不在意一般,抬手掀起了车上的草席。

草席里果然是“他”的尸体,只是此刻尸体除却面部之外,多多少少都有些被咬的痕迹,假皮被老鼠咬啮后露出些许天花的斑痕。

只听刘晟义怒喝一声,“天花?为何现在才发现?”

“庄主知道此人是假的梅长苏,便将其丢在大小姐的灵堂旁边祭奠,可不知何时,被老鼠咬坏了,这才发现还做了假皮,连伤痕都一模一样。庄里已经出了几个病人了,所以庄主才求刘家主,请示如何处理。”

“自行烧了就是,”刘晟义似乎有些气结,梅长苏看着有些疑惑,既然天花并没有照着他的算计在齐家庄和刘家堡流行开来,那么此时在齐家庄感染的,又是什么呢?

梅长苏无暇去想那么多,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眼下这个局面上,齐煜并没有按照他所设计的那样将尸体送给刘晟义,反而丢在了齐兰芝的灵堂里,如此一来,他的首要目标便被动地,成为了齐家庄。

但是眼下似乎局面又有些往他设想的方向所趋,尸体最终还是给了刘晟义,却也被他发现了另一个大疏漏。

刘晟义并不怕接触这个“梅长苏”的尸体,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与梅长苏自己一样,都曾得过天花,一生都不会再被感染。

天花幸存者并不多,然而患过天花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便是痘疤。梅长苏患天花时年龄尚幼,痘疤随着年岁长大而遗留极少,碎骨拔毒后肌骨重生,更是将这出过天花的唯一证据也全盘抹杀。可眼下刘晟义的样子,并不像出过天花的样子。

半晌,刘晟义挥手让那人离开,挑了两个脸上长着痘疤的人,抬着那尸体,就地在山后挖了个坑,避开汜水关把手的重兵,焚烧起来。

暮色开始四合,昏黄的光线开始让后面的情况看不太真切。刘晟义焚烧过尸体便离开了,那两个下人自然关了门,开始顶替了守门的职责。

半日光景,洛阳城已是一片华灯明明,梅长苏从汜水关回来已是夜色。宵禁的城区已经进入黑暗,而另一片未宵禁的天地则万家灯火,夜市里的人络绎不绝,偶尔还有漂亮的胡姬走过,湛蓝深邃的眼眸仿佛大海,带着庄重的,西域魅惑的轻佻。

梅长苏顺着墙根漫步着,颇有些信马由缰的意味,不知不觉走到城东,找了个茶馆后门的角落坐下来。他本就虚弱,这几日不知疲倦地盯梢,早已让他不堪劳累,所幸是夏季,也不至于有寒疾之忧。

连续几日阴雨连绵,虽然炎夏放晴,墙角还是有些潮湿的阴冷,梅长苏却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茶馆有人慢慢踱步出来,只瞥了一眼,却并没有叫人赶他走。

如此几日下来,齐家庄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夏至那日忽然从后门抬了几个尸体,怕是也在郊外烧了干净。

回了小木屋去,那老乞丐还没回来,梅长苏坐了一会儿,还是翻了个身,裹上破旧的大衣,蜷缩在墙角睡过去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被人急切摇醒,一睁眼就看到老乞丐的脸。此时他们还在宵禁的城区,并不能任意行走。老乞丐拖着他爬过墙头,将他带到了铜驼大街最东头的一间破屋里。

“出事了,那个地方,不能呆了。”

老乞丐的话带着一丝沉重,绕是梅长苏惺忪未醒,脑子迷迷糊糊地也意识到不是小事,此时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得呆呆地等老乞丐开口。

然而老乞丐并没有开口,屋里的气压愈发低沉,连老乞丐身后的两个孩子都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梅宗主可知,为何城南那一片地方,并未住人,却要宵禁?”

梅长苏顿了顿,齐家庄并不在城南,然而他一月前救章涵,为了躲避齐家庄的眼线,确实在那片宵禁之地停留过。

章涵说过……

“疫病?”梅长苏蓦然反应过来,“宵禁区是因为爆发过疫病?”

老乞丐点点头,却并没有再说下去,过了许久,梅长苏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段时间,我让你们避开齐家庄和刘家堡,你们照做了吗?”

老乞丐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却是开口字字惊心。

“自然是照做了,但是梅宗主,你要我们躲避的是天花,我们叫花子大多是得过天花的,就不少孩子就是因为天花留了一脸的麻子,才被抛弃在街头——可是梅宗主,宵禁区曾经爆发的时疫不是天花,今天从齐家庄开始的时疫……也不是天花,是鼠疫!”

本该字字泣血的话听在梅长苏耳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他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思考虽快,却对此竟然失去了应有的概念。

鼠疫,竟然是鼠疫。

前几日他就发现了齐家庄那边与天花完全不同的病症,绞尽脑汁也无法从那一片空白中想起那是什么,只凭着战场练就的直觉远离那几人,却歪打正着,使他所监视下的丐帮众人逃出了恐怖的魔爪。

“那…现在城里岂不是大乱?”梅长苏怔怔地问道。

老乞丐摇摇头,“我们见得多,是看尸体认出来的,现在城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当他家天花蔓延,都躲着齐家庄走了。”

怎么办,救人,还是继续?

只片刻的功夫,战场杀伐决断的血性占了上风,梅长苏沉默片刻,沉声道,“长老,麻烦想办法通知刘长,让他立刻带家眷回廊州,你们……能走赶快走!”

老乞丐一愣,反应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应了下来。梅长苏趁着夜色溜出了门,几下就没了踪影,绕过几条小路,最终在城东的棺材铺外,敲响了木门。

漆黑的夜幕唯独明亮的月色照亮一方,木门漆着黯紫的大漆,木门右上角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刻着一个团花的纹路,竟是一枝勾勒的梅花。

有人护着灯火慢慢在门口站定,隔着门敲了三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镇静:“门外是客?”

梅长苏并没有急着回答,抬手再次敲了两下,静静回答道,“往生净土而来。”

门里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木门一开,正露出甄平的脸。梅长苏大步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趁着夜色,给我准备热水和衣服。通知江左盟和琅琊阁尽快撤出洛阳,只留医馆和药堂的兄弟。”

甄平插上门闩转身跟上他几步,“那明天?”

“从清风楼开始,如果有客人提到齐家庄,就告诉他们是鼠疫。都机灵点,堂倌知道怎么说。再派两个人,严密监视刘家堡的动向——如果我猜的没错,刘家堡这么久没动静,怕是他汜水关那边,也开始有疫病了。”梅长苏声音越发低下来,半晌才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加把火,”梅长苏停顿片刻,“查查是谁给齐家庄治病的,剩下的,还要我说么?”梅长苏转身正对上甄平的脸,甄平心头一凛,顿时反应过来。

他的宗主是要利用这场时疫,在江湖上彻底翻盘。

博弈的输赢,除了博弈双方的能力,更大的,是手里的棋子还能不能落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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