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8——长篇连载

被加班考试与肺炎袭击的我终于他妈的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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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梦破江亭山驿外

千里追魂香,顾名思义,沾之衣带而易被追踪。

若要除掉这个香味,便必要有水。

以水洗去带香者身上的味道,虽然简单,却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并不知道这个追魂香是何人所下,却认得出这追魂香的来源。

——烟雨画桥,公开做的杀手买卖,却忘了他们正经的生意,香料和茶。

无论是谁,要拿到千里追魂香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儿。若是般若真下的香,那么此刻他们躲哪儿都不要紧,但若是齐家庄或者刘晟义——

他们此时寻找水源,便是落入了圈套,若是不找……

只一瞬间的功夫,梅长苏断然喝道,“章涵,脱了你的衣服!”

章涵一怔,随即扯下身上的衣服,此时梅长苏已然靠近了那个死去的假般若真,细细嗅了一把,这才几下扯掉那人的衣服,递给章涵。

其实这个举动更为冒险,若是因为香味而被追踪,此时他更怕血气被追踪。

不等章涵罩上外衣,梅长苏已经打开门,抓起他的胳膊沿着墙根一路向北。穿过漫香坊,往齐家庄而去。

如果般若真还在,那么很有可能也在齐家庄之内,只是般若真独自一人闯齐家庄,那么此刻,也应该已经全身而退了。

“章涵,你我分开。”梅长苏低声道,不等章涵开口便抢先堵住他的话,“你去城北,到烟柳茶馆,只说是我梅长苏让你来找蔺晨的。这个……带给他。”

夜色太深,章涵看不清他给了自己什么,却凭着触觉感到那是一截长条的东西。梅长苏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往城东而去。

瘦弱的背影只晃了晃,便消失在巷口,章涵追了两步,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梅长苏与他分开,这是要把他一个人推到安全的后方。

若无刀兵战火,洛阳城永远都是这样一派歌舞升平。章涵只在二楼坐定半晌,便被掌柜的引入后堂。

此时已是盛夏,靠近洛水的地方并没有因了近水而凉爽,反而因为低洼的地势而愈发湫热潮湿。墙壁涂了白垩,响晴的天气下过于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上面,反衬出一片白花花的明亮,令人有些晕眩。章涵顺着回廊走过二堂,终于看到北院的葡萄花架下站着一人。

比起眼前的这个蔺云开,章涵自是与梅长苏更为熟悉,然而能在危难关头交付生死,他也隐隐觉察出他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半晌,那人才低哑地问道,“他在哪儿?”

章涵噎了一下,竟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知道的,只是那人在哪里,是否安好。而自己此刻所能告诉他的,只是目前那人想要自己告诉他的一切。

两人沉默了许久,那白衣男子才在花架下慢慢坐下,低声道,“请坐。”

章涵叹了口气,踌躇片刻,“我夜里见到他,在那片有过时疫的里坊。”

男子淡淡一笑,“相比他已经走了。”看到章涵点头,那男子笑意不减,“章公子不必客气,在下蔺晨,烟雨画桥之主。”

章涵眉头一皱,烟雨画桥在江湖可算得上如雷贯耳,然而馆主之名却有些偏差。只心下一转,章涵便抬起头来,犹豫着看着他,“蔺……阁主?”

问此江湖,能称得上阁主的,莫非琅琊阁那父子二人。蔺晨闲闲地抬起头,却是不答反问,“敢问公子,江东公子般若真何在?”

章涵一怔,从昨夜他被梅长苏救走,就一直认定了昨夜营救之人便是般若真,然而此刻琅琊阁少主这一开口,显然并非如此。

不等他开口,蔺晨便自问自答道,“昨夜齐家庄出了大事,有人放火欲烧死俘虏章涵,然而齐家庄却设下埋伏,他们料定了有人会前来劫囚,却没想到那人要劫的是他们的灵堂。今晨却是齐家庄传开一件事——齐家庄少主齐兰芝,死了,尸骨无存。”

“欲盖弥彰。”章涵冷笑一声,“我被吊在齐家庄已经两天,齐兰芝早就死了。”

蔺晨淡淡一笑,反问道,“那么,般若真在哪儿?”

章涵一怔,随即语塞。

“这个人,太厉害。”蔺晨悠悠拿起茶盏,“谣言尚可止于智者,时间自会冲淡一切。可同时摸清江左盟齐家庄的一切,还能加以利用,布下天罗地网——你我败在他手里,也不算亏。”

“那……请章公子告诉我,长苏在哪儿?”

兜兜转转之所问,无非还是系在那一人之身。

章涵叹了口气,将袖中所藏之物递过去,细麻的包裹在蔺晨手中被层层打开,里面却只是一根洁白的蜡烛,泛着蜜蜡特有的香味。

半晌,蔺晨抬起手,将烛芯点燃。蜜蜡的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院子,香甜的味道不断浮动,仿佛糕点新鲜出炉。

蔺晨沉默下来,十指相扣抵在额头上,微阖了双眼。章涵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寒鸦带着昏黄日影而来,低沉地掠过晦暗的天空,大块云山低低的压下来,风未起,空气里却压抑着山雨欲来之前的闷热。

“也好……”许久,蔺晨才恍然道,“好歹告诉我,他还好。”

院子里依旧闷热,蔺晨沉沉地咳嗽起来,他身边那人却及时扶起他往屋里而去,另一个青衣男子却安静一笑,“章公子,请吧。”

章涵想说什么,却听蔺晨极轻地一句,“我该不该,去找他?”

像是问谁,或是,问他自己。

美人觚里插了大捧的野百合,经过几日发酵更加馥郁,清甜的花香带着香料所没有的湿润充斥着斗室。此时已过日中,屋里的人却睡不着,不断地翻来覆去。苍耳撩开门纱,焚烧的薄荷香气在空气中逐渐掺入一丝丝清凉的氤氲。

“长苏少爷既然报了平安,想来便无事。”

听了苍耳的话,蔺晨沉沉一笑,目光转向窗外已然开始凋零的一树海棠,窗前已然散下一地落英,透过枝桠还看得到悠远的晴空。

不知长苏此刻,是否也站在洛阳的某个地方,也是如此抬起头来,与他一起望着这片天穹。

然而梅长苏并没有站在阳光下,只是沉默地坐在阴暗的一角,有汩汩流水溅起雪白的泡沫,却依旧同坐在这个角落的主人一样,重新归于安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人披着斗篷的人依旧默不作声,兜帽下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一件一件将提盒里的饭菜摆好,然后抓住梅长苏的胳膊,将上面的锁链打开。

后面两个兵早已退了出去。

梅长苏看了他们一眼。

自他在城外病倒之后,就很快被人抓了起来,意识尚还清明,便感觉到这里也不是地下,只是一座阴暗的水牢而已。双手的锁链虽然沉重,长度却恰好延伸到整个水牢的最远处。寒蝉早已不知被搜到了何处,连着几日,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与他最为靠近。

钥匙打开锁链之后,这人却没走,停顿的那一刻,梅长苏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便是一道雪亮的光落到他身后。

那人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扯开兜帽,露出苍老的容颜。

仿佛千页岩一般的皮肤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梅长苏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低低的咳嗽几声,淡淡笑道,“这就还给我,刘晟义……打算放虎归山?”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筷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待他夹起笋尖那一刻,面前的老人却嘶哑地开了口,声音像是蹭在沙土中,几乎听不清言语。

“吾身已老,却还拼得最后一丝本事,给自己寻个寿终正寝。”

笋尖若无其事地放进唇齿之间,梅长苏打量了他一下,冲他伸出手。

老人依旧未曾抬眼,恭恭敬敬地盛了汤,递过去。

“换一盘菜,”梅长苏没有接,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蓦然提高了声音,“这汤你拿走,我不吃肉。”

这声音大得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到,果然,那两个喽啰闻声而来,正看到老人抖抖索索地放下汤碗,连忙赔笑道,“梅宗主体谅,我们爷可吩咐了,要伺候好阁下,这顿饭不合口味,我们马上给您换,您消消气。”

说罢,冲那老人喝道,“今儿个谁做的饭,还不赶紧换了!”

老人连忙将地上的碗碟饭菜都收了起来,颤巍巍地拿起提盒,几乎是夺路而逃。那瘦小的喽啰见状,正想上去重新给他加上锁链,便被同伴一把拉住。

“算了,待会儿还要吃饭的,且松他半日光景。”

话虽如此,那两个喽啰还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被关进水牢这几日,刘晟义倒是没有亏待他,只搜走了寒蝉便将他安置在这个水牢当中,一日三餐无不精细,安排的这两人也是恭敬有加,丝毫不介意他屡次试探般的挑衅。

那入骨的寒凉一去,梅长苏终于松了一口气,腕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是眼下这种时候,刘晟义不可能不对他动手脚。

两个喽啰从水牢外面转了出去,梅长苏松了一口气,挪到方才那老人丢了东西的地方,环视了一眼四周,拨开了地上的稻草。

寒蝉简单的鱼皮鞘露出一点灰白,他慢慢拔出一寸,灯下微弱的反光昭示着锋刃依旧。半晌,他揉了揉受伤的左腕,重新坐了回去。

不到一刻,那两个喽啰便带着方才那老人重新回来,梅长苏依然坐在原处不动。揭开食盒,将那两个肉菜撤去,换了一冷一热两个素菜,梅长苏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棵苦菊,慢慢开口道,“跟你们刘主子说一声,别的时候就罢了,杀人前后,我是不吃肉的。”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却说不出话来。梅长苏却若无其事地风卷残云,似乎水牢里并不需要他摆什么架子。见那瘦小的喽啰来收拾,梅长苏站起身来,“那哥儿,我有句话要带给你俩。”

高大的汉子眯了眯眼,却见梅长苏走了一步,一字一顿道,“良禽择木而栖。”

话音刚落,那高大汉子便眼前一黑,他身后的老人陡然挥起手中的食盒,竟是在他后脑勺重重打了一下,这一下直打得狠了,竟是耳鼻中都流出血来。瘦小喽啰想叫,却冷不防梅长苏一闪出现在他身后,寒蝉手起刀落,喉管一瞬便被割破。

梅长苏甩了甩寒蝉上的血珠,那老人拉下斗篷,嘶哑着嗓子道,“梅宗主一诺千金,待里江左太平之日,还请给老朽一个安身之处。”

梅长苏看了一眼,只微微颔首,“刘晟义人在何处?”

“洛阳城外,过宣武陵,有一兵家必争之地……”

梅长苏不等他说完,便忽然抬起胳膊,将老人打倒在地。

“来人了,他日相见,必报此恩。”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梅长苏很快找到了那日他被抓来的路,只见入目一片空旷,唯有几棵樱桃树已然红珠联垂。此时若是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

刘晟义在汜水关,这是老人最后告诉他的,无论真假,都距离此地甚远,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绕到樱桃树后,梅长苏抬头看了一眼,抓住樱桃树的树干晃身躲藏在枝繁叶茂当中,待巡逻的喽啰离开之后,他才慢慢滑下来,往东而去。

绕开这片空旷之地,梅长苏才发觉刘晟义是何等难缠,竟是在这空旷地带边缘埋下了地刺,若非他一路谨慎,恐怕一脚下去,便入了生死门。

跨过地刺一瞬间,眼前景物便是一换。

晴朗的天空与烈烈骄阳仿佛瞬间被阴云所掩盖,梅长苏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抬起头,一道道刺目的光线却不放过任何机会地刺入眼睑,眼球仿佛火灼般的一痛。只一抬眼,梅长苏就猛的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漆黑,险些站不住摔倒下去。

然而只是手掌碰到地面刹那,细小的刺痛让他敏感地缩回了手。过了好久,双眼才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脸上早已满是泪水。抬起衣袖轻轻拭去眼泪,梅长苏这才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光影,地面满是细细的荆棘。

袖子掩出双眸的阴影,天顶满是细碎的晶体,似乎是破碎的琉璃重新粘在一起,被夏日火热的太阳照射流转,与晴空相近的颜色近乎完美地掩饰了这片天地的存在——而这恰恰是逃出生天的其中一条必经之路。

一条破碎的,一步一伤的荆棘路。

鞋底不断地有粗糙摩擦的声音,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有细小尖刺刺进鞋底,这种细小的尖锐让他莫名地想到每一次生病,蔺晨刺进他皮肤里的银针。

即便是厚底的鞋,一步一步踩在尖刺的地面上也终究会坏,终于刺透了鞋底,脚底顿时一阵尖锐的疼痛。

感觉到疼痛的那一刻,梅长苏本能地往前冲了过去,幸而只有短短几步,借着这几步的冲劲,踏着墙壁身子一翻,却是再也无法支撑住手臂,当即摔在高墙之外。

摔出去的一瞬间,梅长苏敏感地抬起胳膊盖住了眼睛,然而高墙之外是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地面硬邦邦地闷热着,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像是在张大嘴嘲笑。

傻瓜。

独自一人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墙头摔下来的时候,浑身疼痛早已被丢到不知何处,满心只有一种欢喜逐渐填满内心——他逃出来了。

刘晟义不会这么快就回来,水牢即便是发现他逃走了,也不会一时半会儿追到这里。浑身不知被水还是汗湿透,掌心和脚底此时才慢慢渗出一两颗细细的血珠。

只是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即便是这里并非安全之地。

真暖,比水牢里暖多了,关节处隐隐的疼痛被暖洋洋的干裂土地裹着,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都蹭上了一片片的尘土。闭上眼睛,他忽然笑了起来。

多少年没有躺在这样温热的土地上了,那时他们都还年少,都还如此无忧无虑,他和景琰并排躺在晒得滚烫的戈壁滩上,看骆驼伸展着脚步,在沙石中意态从容。那时的天,像如今一样蓝,连云都是一样的白,只是如今,若是站在景琰面前,还能认得出他吗?

笑着笑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蜷起身子那一刻他才觉得冷,孤独深入骨髓,从他那一日毅然断绝所有联系的那个清晨开始,就注定了这一路要与孤独为伴。

放弃吧,放弃多好,闭上眼,睡一觉,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会活动的,还知道自己在外面,天地与空气一样流动着夏日的花香与炎热,暖风携带着泥土的芬芳,还有仿佛深山里的草木气息,一点一点吞没所有的理智。

待梅长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晦暗,唯独屋顶的裂缝露出几许天光,昭示着此刻已然暮色四合。有厚重的感觉压在身上,却并不柔软,反而有种粗糙的质感,袖子里依旧贴着小臂有一处狭长的坚硬——寒蝉还在身边。

耳畔并没有水声,这里不是地牢,他并没有被重新抓回去。

脑子里反射出这个想法,梅长苏立刻撑起身子,然而他实在太过虚弱,反倒弄得掌心一阵密密的疼痛。眼前开始是模糊的,半晌之后,才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破财的木屋,地上铺满了稻草,自己躺着的地方却多铺了两个麻袋,身上盖的不知是哪一年的破旧棉袍,掀开棉袍看过去,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灰扑扑一片,仿佛在麻袋里转了一圈。

像是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以来的阴霾在心头一扫而光。只要他逃出水牢,无论是哪里,都休想困住他了。

待缓过一口气来,梅长苏终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旁边放着两个馒头,粥碗已经温凉,想来他睡了许久。饥饿铺天盖地涌上来,待脑子反应过来,早已狼吞虎咽将馒头都塞进嘴里,却也等不及咀嚼便囫囵吞下了肚,连那碗粥都喝下去大半,半根白菜长长的悬在碗边,汁水淋淋漓漓滴下来,不多时也被吞下去。

直到碗里空空如也,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重新蜷起身子,坐回角落。

麻袋,稻草,破旧的棉袍,还有这聊以蔽身的木屋,甚至他吃过的东西,都无一不向他表明了此刻所在——他被丐帮捡回来了。

丐帮是唯一一个,不会向他提出任何回报的地方,而眼下,也是他最不敢继续呆下去的避风港。

黄昏是离去最为匆忙的时间,日影长长的拖下斑斓的火烧云,燥热了一个白昼的空气开始转凉,却也不过是微微舍去些许热度。而这个木屋始终没有过来。

他必须要走,那么此时他又能去哪儿呢?

脸上有丝丝生疼,梅长苏摸了摸脸。除了擦破的细小伤口,更多的都是不知何时满脸的泪水,还在随着他不断的擦拭,越发快速地涌出来。

原来他还是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孤军奋战。

那就不要孤军奋战了,没有阿晨的那一年半,你不是也自己一个人奋斗的吗?

没有蔺晨的那些日子……

陡然呼吸一滞,呛得他连连咳嗽,或许是他的咳嗽声引来了其他人,待他停下才发现,其实屋里一直都有两个叫花子在守着他。此时听到他咳嗽声,才慌张跑了过来。

“能不能,把我送到刘记银楼?”

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地狱传来,那两个乞丐愣了愣,好久才说,“我们就是……从那条街上把你捡回来的。”

梅长苏没开口,等着他们继续。

年龄大些的乞丐叹了口气,“我们帮主有命令,若梅宗主有难,是必要保证安全的。可如今你又要……”

“你们就像当时那样,把我装到麻袋里,运到刘记后门就是了。”

那年长的乞丐依然摇头,“梅宗主,我等奉命,除非你安全,否则上头怪罪下来,我们也无法交代。”

梅长苏沉默下来,终于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这一夜更是燥热,炎夏的热度毫不留情地将温度保留到了夜晚,木屋里更闷,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水。

他即便是离开了此地,刘长又能联系谁呢?

蔺晨?不可能,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直到这场战斗的结束,他都决然不可能再把蔺晨拖进这个漩涡。

半晌,梅长苏淡淡一笑,扯了扯身上的棉袍,“既然这样,那长苏求两位,请刘掌柜前来,可否?”

两个叫花子对视一眼,然而他到底要做什么却并不是他们能够询问的,只最终点了点头。

此刻已然毕月西沉,玉兔皎然东升,木屋透出缝隙,夜幕星河仿佛墨色的画卷跃然眼中,梅长苏透过缝隙看着那一簇北斗星,蓦然一道流星过天空,拖着长长的尾。流星转瞬即逝,那余留的尾却久久地未曾消散。

梅长苏这一夜睡得极沉,不知是太过虚弱还是心无旁骛,直到第二天日中才过来。肺腔里满是干燥的热度,引得喉咙干痛,迷迷糊糊寻了些水灌下去,便重新窝进棉袍里。

刘长跟来的时候已天光大亮,上午的温度依旧居高不下,木屋里却反而有些阴寒。梅长苏还没醒,只是感觉屋里进来了人,脑子里昏昏沉沉,待刘长在他身边坐下的那一刻,三指迅疾如风,扣住了他的脉门。

刘长猝不及防,这一下不仅快而且奇准,幸亏梅长苏没什么力气,否则力气稍大,这一下还不当场晕过去。

无论是作为邻居还是合作的双方,刘长对梅长苏始终都带着一份敬重。实则他年长梅长苏许多,却每次对上这个人,就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放低了三分。

梅长苏终于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刘长却搓着手,待他犹豫地唤出自己的名字时,张来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问梅长苏这些日子去了哪儿,想问他经历了什么,想告诉他蔺晨一直都在到处找他,可当真见了他,就知道他一定要做什么,反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梅长苏静静地靠着墙壁,他没有说话,刘长也没有,只是垂首等着他开口,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许久,梅长苏才问道,“最近,你在洛阳可有什么生意上的活动?”

刘长想了想,“倒是准备参与商会的那个竞价,只不过并非典当行的罢了。”

“楠柏轩的商会?”梅长苏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头疑云大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莫非江左盟一切如常?”

“有那么几个反水的,”刘长不敢隐瞒,却瞥见梅长苏平静如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得继续道,“前几日听说明珠当铺的掌柜在义聚合钱庄门口将那掌柜的砍杀,乐长老带人亲自坐镇去了。”

义聚合钱庄是江左盟名下唯一的一家钱庄,整个江左都有分舵,也是江左十四州唯一一个能够开办飞钱的钱庄。虽然飞钱的要求非常苛刻,却还是因其方便迅捷而吸引了大批江左内外的富商大贾云集而来。这个钱庄不仅是江左盟的支柱产业,甚至可以说半个经济命脉也毫不为过。

能够想到从义聚合钱庄下手,刘晟义对他梅长苏的江左盟,还真是势力渗透得可以。

然而此时他却完全无需担心。明珠典当此时坐镇的是杜衡,四公子中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站在向问这边助他清理门户,想必蔺晨这段日子,怕是也没闲着。

“楠柏轩的场子,你最近有什么想法?”梅长苏轻轻舒了一口气,突然问道,“你来的时候,附近有没有人跟着?”

刘长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浑身一颤,想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道,“没有,没人注意到我——倒是楠柏轩那儿,我准备将我近来设计的两对金钗带过去。”

刘长出门自然不会将这些带在身上,可梅长苏既然问了,他便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只见那钗头极简,仿佛一个宝相花的花瓣,中间简单镶嵌着一颗扁圆的珍珠。

“淡金,珍珠,果然华丽又简单。”梅长苏赞叹道,“可有名字?”

刘长一恍便明了他言下之意,当即拱手,“请梅宗主赐名。”

梅长苏轻笑一声,指着那钗道,“长乐,永安。楠柏轩商会开多久,就给我摆多久,若是蜻湘姑娘来看,带她拿着长乐,来这里找我。”

刘长恍然大悟,心下却极其佩服这人的机智。涂山氏归降之后,梁帝追封其父为永安王,故而其幼女涂山明淑封号长乐,亦得了个郡主的名号。

长乐,永安,分明就是向她发出的联络讯号。洛阳人人自危的时刻,能如此之法,当真是谨慎非常。

刘长走后梅长苏又再次困倦起来,窝在棉袍里又睡了过去,那两个乞丐也只是在他不远处的角落一窝身子,啃着手里一个馒头。

日中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千里长云,日曛逐渐暗黄起来,不多时便淋淋漓漓下起雨来,木屋漏雨,两个乞丐手忙脚乱地把梅长苏也抱到角落。那大雨顺着漏了的缝隙落到一处低洼,随后就跟着已经挖好的沟壑转了出去。

天地间很快为雨幕所笼盖,不多时,一道闪电伴着隆隆雷鸣降临,竟是将不远处的树木劈倒。梅长苏不知何时醒了,却也只是不声不响地听着外面的雷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梅长苏才听到他旁边的老乞丐用低沉的嗓音吟唱着什么,曲调悠扬而平缓,仿佛人世间一切如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耳得为声,目遇成色,浑然不存一丝污浊。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
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
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
停画桡、两两舟人语。
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
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
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
刚断肠、惹得离情苦。
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有井取水处,能歌柳七词。梅长苏抱膝听着,直到大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滴滴答答的一片。

归去,不将这魑魅魍魉做铺石,又如何能在风雨中踏平归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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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飞钱:中国历史上的一种汇票,是中国历史上早期的汇兑业务形式。类似于今天的存取款。
义聚合钱庄属于民办的一种,由一些大商人利用总店与设在各地分店之间的联系,向不便携款远行的商人发放票据,商人可凭此票据在私商所开的联号取兑货款。

长乐,永安:本tag中有关于此二钗以及后文即将提到的洛神,澧兰等图,详情图见【梦横塘】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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