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6——长篇连载

非常抱歉这么久没有更新,最近各种倒霉表示宝宝很不开心,一言难尽的要命,以及,琰宝宝最近能约的约能玩的玩……

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我却盼望着终点,如果终点遥远,那便请世界,给我一个暂得偷生的蜗居。

最后,向《大宅门》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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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也无风雨也无晴

蔺晨没有回答,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滴滴答答的水声让梅长苏一愣,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太多,他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水声的时候,手脚已经快一步走近了那个地方。

并不是那接着渗漏雨水的缸,那里薄薄的一层雨水并不足够他哪怕喝一口去解渴,而是齐文轩放在博古架上的一座极其精致的更漏。

更漏在动,那么就一定还有水。

顾不得这里是密室,梅长苏柴开更漏最下一级,将那满缸的水搬下来。满缸的水极重,却让他顾不得这许多——人命关头,谁还在意那是否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直到脱下外衣,蔺晨才终于有了些许清醒,梅长苏掬起一捧水,冲到了他腰腹的两处伤口上。

突如其来的刺激是冰凉的,却并没有那么痛。蔺晨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嗓子干得发痛。却是唇边灌了一口水来,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去。

梅长苏发丝衣衫都散乱着,直到此刻才抬起头来勉强一笑,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蔺晨摸到他的手,感觉自己嗓子哽咽得厉害,只得动了动胳膊,摸出他顺手牵羊的几根蜡烛。

“蜂蜡,”他轻声道,以梅长苏的聪颖,他明白这些蜡烛的用途。

然而不知是也受了伤还是被惊吓到了,梅长苏愣愣看着这些蜡烛,竟是一时间没有反应。

“点上,止血。”蔺晨见他依旧愣愣地,不由得有些担心,然而动一动腰腹间便疼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带着喘息。

梅长苏却是反应过来,依然一言不发地点燃了蜡烛。蜂蜡燃烧的一瞬间,奇香便充斥在密室当中。蔺晨撑着身子靠在墙上,接过了蜡烛,竟是冲着自己腰腹的两道伤口滴下去。

滚烫的蜡落到伤口上痛得眼前发黑,梅长苏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终于开口道,“我……我给你擦干。”

手依旧是颤抖的,擦拭伤口的动作却依然小心,梅长苏接过他手里的烛火,撕下一片衣角,将融化的蜂蜡滴到布条上,待稍稍降温,才立刻盖到伤口上。

忙的时候顾不得思考,待清闲下来了,所有的事便又重新涌上心头。

半晌,梅长苏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到蔺晨旁边,脱力一般地向后靠过去,不料却靠了个空。梅长苏来不及呼叫,便身不由己地栽了下去。

“长苏!”蔺晨惊叫一声,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却带的腰腹伤口一阵锐痛。梅长苏那边却似是实地,只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子,放开他的手,摸了蜡烛照过去。

“原来这是个密道,并不是密室。”梅长苏低声道,回头看着蔺晨,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蔺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此时前路不明,连道中有什么都未可知,挣扎片刻,他轻声道,“走吧。”

梅长苏“嗯”了一声,捧起水喝了一口。蹲在缸前良久,终于起身走到他身边,竟是一反手,咬牙将蔺晨背到了身上。

伤口碰到梅长苏的身子有些硌得疼,蔺晨粗重的呼吸了一下,用力抓了下他的肩膀,低声道,“长苏,放下我吧。”

梅长苏没有吭声,只端了烛台,扶着墙壁慢慢往后面走。

“宝贝儿,”蔺晨放缓了声音,“放下我,不然你走不出去。”

“你别说话,不然我揍你了。”梅长苏咬牙道,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密道里依旧安静,只听得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蔺晨只觉得梅长苏身上都湿透了,梅长苏越走越慢,终于在一处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甫一落地,蔺晨便抓住他的手,梅长苏喘着气,勉强一笑,“我去弄点水,你等我。”

来不及说什么,或是说,他怕。

他知道蔺晨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蔺晨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有些累了,双目一合便陷入了沉睡。只觉得刚合眼没多久,便有人在晃他,唤他的声音都带着惊恐。

梅长苏不知何时回来的,想来是他弄了水回来发现自己睡了。蔺晨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宝贝,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不走,”梅长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稳住声线,清瘦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深山蕨的香味一抹一抹漫上来,却也精神了不少。

“阿晨,我也不知道这条路能通多久,但我自己走,恐怕走不到尽头。”肩头有些温热,许久便又是一片冰凉。

蔺晨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咳嗽了几声,半晌才说出话来,“可你带着我,可能我们……都出不去。走吧,就当你我缘分尽了。”

此言一出,梅长苏便浑身一颤。蔺晨知道这句缘分尽了对他来说意味着抛弃,更明白这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的伤害,但耗在这里,就真的能一起逃出生天吗?

当年在梅岭狠心放手,眼睁睁看着他坠落悬崖的林燮,也如今天一般痛彻心肠吧,可若不放,难道真的要把他一起拖入地狱吗?

肩头的眼泪掉得更多,黑暗中蔺晨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在怀里颤抖得厉害,哭声压抑得几近于无,却是长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梅长苏抓住他的手,“你死了,我又能活多久?”

眼前蓦然一亮,蔺晨本能地闭上眼睛,一睁眼便看到梅长苏红肿的眼睛,他想抬起手来替他擦擦眼泪,陡然对上他的眼睛,目光逐渐透出丝丝狠厉。

蔺晨心下一惊,自己太了解他,若是逼到尽头,他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战场上打滚的狼崽子虽然没了尖牙利齿,却还有的是胆。他来不及想太多,便听梅长苏道,“阿晨,你当真狠心不要我?”

蔺晨却是没想到他问了这一句,只得喘着气勉强道,“我要你,你带我走,我们只能两个人都葬身于此!我能撑多久我心里有数,你犹豫什么?走!”

最后一声撕扯得嗓子沙沙地疼,蔺晨忍不住咳嗽起来,半晌才回过神来,梅长苏仍然没有动,只是低下头去,依然紧紧咬着下唇,泪水生生流连在眼眶里,却始终不曾掉下来。

蔺晨狠了狠心,用力推开他,怒道,“走啊!你在我这儿磨蹭的功夫已经出去了!你不想知道顾采薇做了什么吗?你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才甘心么?”

“反正你离开你也活不了多久!”梅长苏低声道,竟是不知从哪儿摸出那柄长刀来,对准自己的左腕就是一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与其我出去见你的尸体再死,不如我陪你,就算死了,好歹也是生同衾死同穴!”

蔺晨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脑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当场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落到他脸上。

梅长苏低着头,任由他这一耳光打过来,不躲也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蔺晨终于缓过气来,抓住了他的手。

梅长苏下了狠手,左腕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得极快。他如此崩溃下去怕是两个人真的都要葬身于此,便用力捏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腕处缠绕了两处。梅长苏靠在他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一片虚无。

密室里安安静静,出了呼吸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却容纳着两个人此刻所有的心绪,哪怕只有一声叹息,或者颤抖。

然而这里只有深长的呼吸,并不均匀地交错着。蔺晨没有动,梅长苏也没有,目光在黑暗中甚至没有一丝交汇。黑暗中唯独蜜蜡在燃烧着,持续散发着浓郁的蜜香。

半晌,梅长苏扶着身后的墙站起来,沉默地一把攥紧蔺晨的胳膊,不容置疑地使上了所有的力气,将他一把拖到身后,微一俯身,将蔺晨背到了背上。

之前是非抛诸脑后,再也不重要了。

这个密道有多深,或许只有当初建造它的人清楚。梅长苏并不知道这里有多长,蔺晨本就不轻,此时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重伤和阴冷让他有些力不从心,背上的人越来越重,可背上人的呼吸却越发听不清了。

终于走到了尽头。

蜡烛照亮之地都是一片青砖,中间虽然并没有填实,却还能看得出砖石的坚固。地下的密室密道大多都是用这种材料填充,一个气泡都不能有的砖石俗称金砖,砖石之间打上豆浆水石灰水拌上黏土,砌得堪称铜墙铁壁,老鼠都钻不开,更是一丝水也不会渗漏。

梅长苏慢慢放下蔺晨,重新从地上端起烛台,细细打量着三面墙壁。他不知道身后会不会有追兵,更不知道那看似实地的墙壁,会不会被齐兰芝发现。

半晌,蔺晨微弱地提醒道,“墙缝。”

“都是实地,只是看起来……不像铁壁。”

所谓铁壁,便是金砖豆泥所铸造的一种通称。梅长苏细细打量半晌,忽然凑近了蜡烛,用指尖挖出了一块墙泥。

那是一棵青草,方才冒出一点嫩绿,根须还是细白的一点,在黑灰色的泥土中异常明显。梅长苏停顿片刻,再次将手指伸进墙缝当中。

那是本就松软的泥土似乎并没有预想中的坚固,梅长苏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戳了进去,沿着周围挖开一片片墙灰。

蔺晨睁开眼睛,黑暗中轻轻一笑,却并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甚至连簪子都摩擦得微微发烫,那墙泥终于松动起来。墙缝里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一并涌入,梅长苏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用力推开了青砖。

有一两块支撑落下,上面的青砖失去了支撑,便也应声而落。梅长苏松了一口气,脱力地跌坐在蔺晨身边,终于深深舒了一口气。

“阿晨,我们可以出去了。”

蔺晨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梅长苏恍若不觉,只是慢慢靠近他,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过去,直到洞口,才重新背上他,扶着洞口跨过去。意料之中地绊了一下,却没料到脚下却是悬空,两人一头栽在下面。

外面的月光明亮而皎洁,却已然是玉兔西沉,黎明的阳光还未到来。梅长苏本能地抓紧蔺晨的胳膊,慢慢抬起头来,透过银亮的月色,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细长的花瓣。

梅长苏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却还能强撑着一丝清醒,回头而望,他们方才落下的洞穴距离地面并不很高,却摔了个猝不及防。此刻整个山谷都开满了这样的火红花朵,夜风袭来,像是一束束跳动的火焰。

蔺晨依旧一动不动,任由夜风拂过他身上每一寸衣衫和皮肤。梅长苏爬到他身边,伸手拔起一片片花草,掌心不断被坚韧的草叶磨破,蔺晨身边被他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像一片绿洲中的沙漠。半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角的血迹不断地落到他们身边的花瓣上,慢慢喘了一口气,他重新爬回蔺晨身边,抱住他的胳膊,用最后一丝力气,打翻了烛台。

烛火闪烁了片刻,缓慢地越来越弱,直到隐去了光芒。

然而失去光芒的烛火并未完全熄灭,沉寂了一夜的黎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伐。山谷四面却是深深的密林,常年堆积的落叶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却正是那一点烛火在这些腐败气息的隐藏下,随着正午时间的到来而扬起了冲天的火焰,大火很快噼噼啪啪燃烧起来,火焰炙烤着旁边的花草,很快燃烧起滚滚浓烟。

梅长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他正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山间的黎明还带着微微的清冷,甚至有清脆的鸟鸣。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琅琊山,回到了温泉环绕山雀纵鸣的清梅居。

那么蔺晨在哪儿?

这个问题映入脑海,梅长苏顿时清醒过来。这里不是清梅居,蔺晨也没有在他身边,他们在齐家庄别院被顾采薇暗算,在暗道里走了整整一夜才落到山谷里。眼前瞬间转过那幽深的暗道,银亮的弦月,以及那开在月下,妖娆而细长的花……

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子,梅长苏一把抓住了身边那人,来不及看清眼前人是谁,想说话却沙哑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水,有水马上送到他的唇边,他急切地喝下去,嗓子润了润,便立刻吸收下来。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待他喝完一碗水便接了过去,甚至自然而然地扶着他的身子靠进自己身边。

脑子里依旧是乱云纷飞,可唯独一丝清明迫使他睁开眼睛,许久才看清眼前人,依旧沙哑地问道,“他……他呢?”

“他还活着,”扶着他的人轻声道,带着一丝安抚与温和,他听的出是个壮年男子,“虽然伤得不轻,伤口倒是处理得还不错,并没有生命危险,不要担心。”

梅长苏咳嗽几声,才感觉身上冷得厉害,不由得蜷缩了一下,身后那人连忙把他用被子裹起来,放回枕头上。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终于看清扶着他的确实是个壮年男子,大约三十出头,扶着自己的手臂健壮有力,一张脸却不似干重活的人,反倒是像个生意人;他身后站着的是个少妇,虽荆钗布裙,倒也有几分姿色。见梅长苏看着他们,那男子笑道,“在下白羽,这是内人花铭,我比你年长,不嫌弃就唤我声哥哥,叫她嫂子就是。”

梅长苏怔怔看着他,却半晌没有说话。

坐在床边的男子见他不回答,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一时反应不过来,与妻子对视了一眼,替他掖了掖被子,放缓了声音,“你不要怕,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梅长苏摇摇头,声音像是撒了一大把碱面,便是听在白羽耳中,也涩得发苦。

“大哥,我……我跟他在一起,行吗?”

花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梅长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撑着身子爬起来,往她身后看过去。

蔺晨安安静静的昏睡着,呼吸清浅却在他耳中均匀着。他呆呆地看了许久,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竟是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摸了摸身上,白羽连忙道,“你身上都是血,穿得是我的衣服,不嫌弃吧?”

“……怎敢,”梅长苏轻声道,抬起头来看着夫妻俩,“在下和……他的命都是大哥嫂子救的。”

他这话声音极轻,白羽夫妇一时间听不出他的语气,反倒是不知如何作答,梅长苏轻轻一笑,“大哥可见到我身上有个香囊,透雕了一枝梅花。”

白羽一拍手,“有有有,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我给你收着了。”说罢就要起身,梅长苏却一把抓住他,静静道,“那东西算是个信物,就留给大哥嫂子了,若来日有何需要我苏哲帮忙的,只管拿来找我。——只是眼下,还请两位帮我一个忙。”

他这话说的笃定,白羽有些不安,然而还是点点头,“你且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两口子也不怕事儿。”

梅长苏不由得乐了,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才慢慢道,“我写一副字画,大哥且替我送到明珠典当,跟他们说一定要找苍耳公子亲自看。”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白羽默默念着这首词,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不由得展开看了一眼,只见除了一幅山水画之外再无其他,无非也就是那应景的一首词。

然而刚一进城,白羽就吓了一跳。虽然官兵明面上并没有出什么问题,可眼下明明白白的全都是江湖人,连同这夏季的空气里,都带了令人不安的沉寂。

明珠典当就坐落在洛阳城北最为醒目的位置,朱漆白垩,青砖黛瓦,颇有盛唐沉香亭北的厚重。白羽抬起头来,默默仰望着牌匾上的大字。

他本也是没落富贵之后,典当行却是从未进过,他老爹活着的时候没少把家里的东西弄成了死当,可到了他这一代,却早早看破红尘,隐居山野。此时看那盈目的珠玑珍宝,当真是觉得眼花缭乱。

他方进门之时便有伙计上来看了他手里的画,此时正窃窃私语,白羽想起梅长苏的话,皱了皱眉头,“几位兄弟,若是你们不识货,便请你们苍耳公子出来看看,也犯不着埋汰了好货!”

“这位哥的话有理,”那边一个伙计接道,“且慢等片刻,我等自去请琴公子。”

白羽舒了一口气,自在大堂上坐了下来。那边厢有个客人正当了一件貂皮袄,议好了价,堂上满是那伙计嘹亮的唱词。

“记——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皮烂袄一件——”

白羽瞅着那品相上乘的貂皮袄子,险些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咳嗽了几声,白羽才察觉出身旁早站了个人,那人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几尺的地方,正温和地笑道,“先生可是觉得这唱词好笑?只不过,这却是典当这行的规矩罢了。”

“想来这人也是个老主顾,在下若是听这等唱词,岂不是要气急败坏。”白羽乐起来,那人却只是淡淡一笑置之,正色道,“听闻先生带了一样唯独我才能看得出的宝物,不知是哪样东西?”

白羽顿了顿,重新将画轴交给他,“这是在下从山谷中捡回来的一个年轻人交给我的,他说拿这里当了,唯独苍耳公子才识货。”

画轴再一次重新展开,只见苍耳蓦然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惊喜,然而只是一瞬,他再次不紧不慢地问道,“敢问先生,家里可还有类似的东西?在下倒是,对这东西,感兴趣得紧。”

白羽一怔,忽然想起临走前梅长苏曾跟他说过的话。

——“若是那苍耳公子要过来收你的东西,务必带他回来见我。”

许久,白羽才低声道,“我这货,只卖给识货的人。”

话音未落,白羽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在底下被死死扣住,耳边却是那人细细的声音。

“若是在下不识货,那先生这山水画,怕是哪个典当,都不收。”

白羽咬了咬牙,终于趁他放了手的功夫走到门口,深深舒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那就……请吧。”

一路出了城门,白羽不时回首看一眼那苍耳公子,心里不知是福是祸。那苍耳公子却是什么也不顾,只管跟在他三步的距离。终于过了山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片火红的花海,不见枝叶,唯独繁华葳蕤。苍耳停了半晌才道,“竟是不知这里,也有三途河畔的风光。”

“您要见的人,就是在这里被我捡回去的。”白羽叹了口气,“走吧。”

“走不过便是地狱。”苍耳若有所思,白羽回过头来,有些不解,“那走过了呢?”

苍耳跟上他,轻飘飘地答道,“涅槃。”

涅槃,置死地而后生。

绕过山谷约百米,苍耳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人,淡淡地看着眼前的风景,此时依然还是清晨,苍耳顺着他的视线而去,只见入眼一片深黑,而天空却是掺了水的透蓝。雯羽凝雪,天晗湛色,雀鸣空过,林涛山黛,蓦然间金光万丈,却是朝阳穿透了厚厚的云层,连那人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半晌,那人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洛阳城里…现在大乱了吧?”梅长苏静静地在蔺晨身边坐下,手指勾进蔺晨的掌心,苍耳沉默了一下,“琅琊阁是不会乱的,江左盟…乱的也没有很厉害。”

“好,”梅长苏淡淡道,目光悠然落到他身上,“苍耳,蔺晨…交给你了,把他秘密地带回去,不要跟任何人通知关于我和他的消息。”

苍耳一怔。

梅长苏与蔺晨几乎是琅琊阁和江左盟的顶梁柱,哪怕只有他俩一丝消息,此时于二者而言都是一颗定心丸。梅长苏却依然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真正忠心的人,是不会乱的,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我的死讯。”

苍耳叹了口气,“琅琊阁还好,有老爷子镇着,江左盟就靠你镇着……”

“苍耳,你带他回去吧,”梅长苏轻声打断了他,淡淡道。目光始终胶着在蔺晨脸上不去,半晌,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下去。

这个吻仿佛蜻蜓点水,却凝固了几乎所有的情感,梅长苏淡淡地看着他,蔺晨依旧安安静静地沉睡着,他听不见,看不见,连一丝触觉都没有,丝毫不知下一刻,他所倾注了所有情感的人即将分离。

“我要走了。”他极轻地开口,等不及苍耳问什么,便静静地转过目光,“如果我真的死了,请……把我葬在琅琊山吧。”

苍耳低下头,眼见着梅长苏的脚步慢慢离开。

未来茫茫漫长,无人能知生死几何。苍耳只觉得鼻子发酸,最终像是止不住的雨水,倾泻而下。

梅长苏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回头,舍不得也好,依赖也好,在他全部斩断所有联系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已经将所有的视线都从蔺晨身上断开,无论是齐兰芝还是顾采薇,都不会再去盯着蔺晨了。

抛弃,却成了他唯一能够给予的,最无可奈何的决然。

那年蔺晨最常唱的歌,一字一句敲在心头。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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