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蔺苏】梦横塘(下部)35——长篇连载

忙成狗,我需要休班,琰宝宝想休班,祝高考的大家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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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两岸强兵各未休

院子里安静下来,有夏季的风飒飒穿竹而过,夹道的翠竹和临窗的牡丹月季带来奇妙的香味,仿佛白日里被炎热的烘烤逐渐降温,然而缓慢地发酵成清凉的冷香。

半晌,蔺晨才叹了一口气,“顾采薇,当真是,相顾无相识啊。”

飞流只蹲在花丛旁边守着一盏孤灯,二人说话的声音絮絮落入耳畔,他却也只是回头疑惑地看一眼,并不明白这番话是何用意。

次日破晓,梅长苏便起了个早,从洛阳城东沿着洛河漫步往白马寺而行,少林盂兰盆会草草收场,而佛诞日的盛会却依旧还在各大寺庙进行着,街上不时会有古道热肠的大嫂们偶尔撒上些许浴佛水,或是塞给他一张符纸,身上便也沾染了沉水香特有的味道。

白马寺不若少林那等盛况,却也是因了白马入梦而建的古刹,早有那善男信女黎明便来,只为求得心里一丝期冀。

古刹的钟声随着阳光的逐渐升高而敲响了,厚重悠远地扩散到整个洛阳城中。梅长苏跨过大门,从幽深小径循花而去,直到香客所居住的庭院。

西院是白马寺的戒律院,此时正有一名大和尚负手而立,他面前是一群以木棒自罚的小和尚,正在一遍遍背着经书。

梅长苏静静地站在原地,待那大和尚转过头来,他才淡淡一笑,“净昙师父。”

那大和尚赫然是净植和尚的师弟,曾经与他一同入陈庄的十二武僧之一,此时他被白马寺的方丈所邀请,来到这白马寺掌管戒律院。净昙见他过来,也是随和一笑,扬起袖子道,“远客而来,当尽地主之谊,梅宗主,请!”

净昙算得上十二武僧中体型最为肥硕的,然而有句话就是心广体胖,平素里净昙最为和蔼,然而严厉起来也有些不近人情,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白马寺戒律院的大和尚圆寂后,方丈才特地请了他来暂管。此刻净昙引了他入禅房,便唤得小沙弥执一壶茶来,梅长苏四下看了一眼,浅浅一笑,“净昙师父于画作,倒是更加细致了。”

那禅房里正悬挂着一副未有著名的画作,一棵空心枯死的树,树下有蒙眼老翁与稚儿捉迷藏。净昙和尚看了他一眼道,“这是一副……看透红尘的画,此等境界,是为禅心。”

“四大皆空,故而忘我。”梅长苏喃喃道。

“画心即禅心,而非空心,”净昙看着他,“老翁若非历经人生苦乐如何能有返璞归真之心?因其透,所以真,悟真即为禅。画心为真,真心即是禅心。”

梅长苏看了一眼白马寺的千年古树,只觉深以为然,半晌才点点头,“如师父所言,真即是透,透则观其真,若非修行到了无欲无求,便不会被这红尘所牵绊而迷了法眼。”

净昙和尚哈哈大笑,“非也非也,入世出世本就须跳出三界,我等度化众生为修行,你等造福一方也是修行,只要与人有益,何来渠道不同?往昔我佛以一莲花瓣度化所有苦难之人,我等却是无这等功绩,然而阻一人恶念即为功德,造福一方莫非不是功德?我佛曾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则尔等如何入的囹圄,仿佛被蒙了双眼——若尔心明,障目与眼明何如?”

梅长苏怔怔听着,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齐家庄掀了灵堂那日,入夜便总是觉得自己重新身处梅岭,滔天的冤屈无处倾诉,难耐得时时刻刻如身浴火,恨不得想要一举平了那些传送谣言之人。然而他无辜,以讹传讹者亦然无辜——也许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众口铄金的推手。

半晌,净昙和尚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禅心须静,静则于云巅之上看尽人世俯仰品类,正如这老翁,心明无碍于障目,故而放下凡尘嘈杂喧嚣。”

茶水渐渐冷透,梅长苏反复品着这副画作。净昙和尚依旧在慢慢看着香炉,似乎沉水香与碧螺春便是他整个禅房的天地。

许是净昙和尚许久没有出面,倒是有个小沙弥敲着进了门,一见他二人便面露喜色道,“施主在此最好不过——外面有人四处寻你呢。”

梅长苏一愣,自己来这白马寺统共也就告诉了蔺晨一人,想来若非急事也不会轻易来此佛门净地打扰,连忙匆匆作揖便抽身而走。净昙眉头一皱,茶水已然冷透,却是浅尝辄止,未动一杯。

来人是蔺晨身边的书公子杜衡,此前江左盟的随身之人早被齐兰芝时刻监视,他不欲因此而连累他人。杜衡见他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长苏少爷可来了,前些日子的消息,顾采薇现身了。”

“何时现身的?现下在哪儿?”

杜衡瞥了一眼四下,梅长苏心领神会,匆匆拜别众僧,待出了寺门,杜衡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齐兰芝在这洛阳城大肆搜寻,竟是在一户花农家里寻见了她。那花农正居于芙蓉园之侧——这顾采薇,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被苍耳手下的人拦了个正着,已经带回茶馆后院了。”

梅长苏抚掌乐道,“好,齐兰芝果然会满世界找她。”

“你要不要现在见见她?”杜衡问道,梅长苏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见——还有,替我传个话给季珩,盯紧齐煜。”

折竹击水。

梅长苏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牌匾上是工工整整的魏碑,朱砂刚来到这里便嘲笑这雅号福地与这魏碑不符,蔺晨思忖良久便欣然听取,却是忙到至今,怕是连更换牌匾的事儿都给忘了。

梅长苏是在午后跨进院子的,曲折的幽径两边栽种了大片各色牡丹,入口处几棵湘妃竹随风摇摇晃晃,带出一片飒飒竹叶风声。转过花廊,正见一红妆女子,站在花圃入口处,定定看着他。

梅长苏并不停步,依旧漫步走近些许。那女子定定地看着他,虽说这满目春色,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焦点,一片茫然。

“梅宗主?”顾采薇愣了愣,终于开口唤道,梅长苏随意地点点头,从她身边慢慢走过去,伸手折下了最大的一朵白牡丹,在手里反复把玩。

“梅宗主,莫不是要随了这洛阳城中的少年郎,博一个簪花少年?”

顾采薇的话中带着一丝不安的试探,梅长苏轻笑一声,“簪花四相何等荣宠,在下若要簪花,也必折那一枝洛阳红。夫人不觉得,这时候唱一曲玉楼春,更适合夫人么?”

洛阳城中时兴少年簪花,为的是博一个彩头,昔日少年四人于府中饮酒畅聊,席间捧了花来插在发际,后来这四人竟然先后都成为一朝之相,后世便纷纷效仿。

而此刻梅长苏手中的牡丹,正是著名的白塔雪,又名玉楼春。齐文轩新死,那一曲《玉楼春》的折子戏文恰恰唱的是家长去后妻妾争夺财产最终流落街头的故事。他如今一语双关,隐隐有些讥讽的意味。

顾采薇本就是戏班子出身,除却《青河绝恋》少年成名的她,还有那正是以一曲《玉楼春》红遍大江南北的戏子秋荷,与她几乎是同时买进了齐家庄。

见顾采薇一言不发,梅长苏便在花圃附近的石椅上坐下来,上下打量着她。已经四个多月的身孕虽是看不分明,却也足以让人感觉到这个女子的怯弱。

半晌,顾采薇才轻声问道,“秋荷……她……”

“齐庄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却仅有齐兰芝这一个女儿。看他能让你二人先后有孕,想来他也正值春秋——缘何这么多年始终只有一个大小姐,夫人当真不知么?”

顾采薇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石桌。

齐兰芝的母亲不会容得下齐文轩的其他子女,同样,她也不会。

此刻的眼泪无论是哭泣谁,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顾采薇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抖地开口,“秋荷……秋荷已近临产,当真容不下这唯一继承家业的人吗?”

梅长苏却觉得好笑,“夫人此刻倒是姐妹情深,只是这偌大的家业,秋荷有了儿子,你的大小姐还有份儿么?还有你,”视线在她微隆的腹上扫了一眼,“你要是再生一个,这齐家庄,怕是再也不是她齐兰芝的了。”

顾采薇惨笑道,“我腹中便是个儿子,也是次子,又能争夺几个钱?”

“那不好说,”梅长苏好笑地抬起头,“论家业,你齐家庄肯定比不上我舅舅家业大,可我舅舅现在……不算死了的两个表哥,还剩七个儿子,还是有那么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没钱么?怎么说也少不了他们的钱,还不是为了屁股底下那个位子?万一这秋荷也生了女儿,你肚子里这个可不一定还是女儿。我要是有这么一大堆兄弟姐妹跟我抢,我也不乐意。”

顾采薇没心思去问他舅舅是谁,只听他最后一句便面如死灰,挣扎半晌,却听梅长苏道,“我梅长苏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做交易。夫人若是愿意跟我做生意,我也礼尚往来。”

明摆着的意义,顾采薇并不傻,她知道梅长苏从一进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此时听他如此直白,不由得有些怔忪。

“你齐家庄的水运,你乐不乐意都是我的,而我梅长苏用你齐家庄的漕运,换你一个齐家庄。”

顾采薇扶着石桌慢慢坐下,低着头淡淡道,“梅宗主打得好算盘,可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自金马门覆没后,这江东十四州的漕运便只剩下你我两家,梅宗主要侵吞江左全部漕运,难道未来就容得下其他的帮派么?”

梅长苏大笑起来,笑了几声才终于道,“齐夫人冰雪聪明,却阻得了我吗?我要的也不过是漕运,如东方夫人一般又如何?”

顾采薇并没有抬起头来,梅长苏知道她在考虑。实则金马门覆没之后,东方锦的妻子早已被他偷梁换柱为自己人,但此事极其隐秘,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过了许久,顾采薇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散漫,却是低声道,“我家老爷被害,与齐家庄那一双珍宝有关。”

梅长苏没有说话。顾采薇犹豫了一下,“就在洛阳别苑,老爷有一个密室,据说齐家庄的那一双珍宝就在里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梅长苏无动于衷,此时他手里的那一朵玉楼春早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他将残花丢回花圃,看着这一片牡丹花田,“到底什么东西,如此令人神往,竟遭杀身之祸?”

顾采薇停下话头,却并不答话,梅长苏也不急,只是饶有兴趣地趴到桌上,眯起了眼睛。

然而他这种随意的态度反而给了顾采薇一丝不安,许久,顾采薇才道,“是一对玉笛紫箫,乃先帝于晋阳公主下嫁之时钦赐给她的陪嫁之礼,后来……后来高青国归顺,她将那一双珍宝送给了高青国王后,本意欲联姻,可王后却怕惹祸,最终拒绝了,这东西,也就当好友所赠留下了。”

“高青国王后从未出过后宫,”梅长苏冷笑一声,顾采薇唇角微动,“她不拿来,别人就不会拿走么?”

“看来,这东西之前,在金马门手里了,”梅长苏笑了一声,却听不出他的情绪。顾采薇却是一惊,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猜到如此。梅长苏只是偏头看着那一大片花海,悠悠道,“蜻湘姑娘曾与金马门七鹰大战,不就是为了它么?她与金马门,可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她不过一双对食的丫头,”顾采薇冷哼了一声,“也不过是个戏子,却得了那三脚猫功夫肖想。”

“她是乐师不错,但怎么说也是皇帝亲挑名家授业,齐夫人你,可是正儿八经的戏子。”梅长苏不无讽刺地回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蜻湘要那一对笛箫,倒也不算非分之想。”

“能为了什么?为了养她的朝廷?”

“齐夫人,”梅长苏缓和了语气,“她是什么目的要,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也没有让她得手。这么隐秘的事儿齐兰芝可能不知道,但是齐文轩不会不知道,江湖上却没传她蜻湘姑娘想杀齐文轩夺宝,倒是传我梅长苏买他人头,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顾采薇沉默下来。

梅长苏的问题说不上尖锐,却透着一股她反驳不了的压力。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第一次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突然发现,梅长苏绝非柔弱之辈,一个目光,一声轻笑,甚至是沉默,都带着不怒自威的力量。

沉默了许久,梅长苏站起身,竟是不打算再听下去,随手折过一支洛阳红插在头上,背着手慢慢沿着花田而去。

顾采薇一愣,顾不得腹中微微的动静,急走几步跟上去,连声唤道,“梅宗主!您不打算知道了吗?”

梅长苏轻轻一笑,缓缓地摇头,“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都无所谓,与我现下无济于事。”

顾采薇深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他的衣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笛箫,我知道在哪里。”

梅长苏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慢慢摩挲着旁边一朵贵妃醉,声音波澜不兴。

“我梅长苏要那个没用,您也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用齐家庄的漕运做交易,这资本也是我给你的。愿意,便考虑,不愿意——”

苍白的指尖离开了花瓣,沾染着一星露水。声音虽然飘忽,却也犹如落珠一般打落在地上。

“你便是弃子。”

顾采薇怔怔看着他,梅长苏并没有停留,自顾自地沿着那花田幽径,绝尘而去。

方出的花田,便见般若真漫步而来,梅长苏淡淡招呼了一声,便顺口问道,“怎的不见章涵?”

般若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向后一转,“方才刘家堡的人请吃酒,我不耐烦应付,他便去了。”

梅长苏知他向来如此,便也没有为难,只是随口道,“进来坐坐,吃个茶?”

回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婉拒。

般若真与章涵二人皆宿于洛阳赵府,此时往城东而来,想来只是路过。梅长苏也不多话,便略一颔首,往那茶馆铺子前而去了。

顾采薇却匆匆追上来,抢上前一步拦住他,气喘吁吁道,“梅宗主,我同意跟你做这个生意,但是——我有条件。”

梅长苏定定地站着,半晌才冷笑一声,“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不过你且说说看。”

顾采薇四下看了一眼,除却般若真折出巷子的身影之外,再不见别人,她才低声道,“我要玉笛紫箫,仅此而已。”

“我会跟你一起去拿。”梅长苏爽快回答,“但是你前提就是,带我入齐家庄。”

顾采薇震惊地抬起头来,半晌才开口,“梅宗主你是要……偷袭齐家庄?”

“我从未说过我是个正人君子,”梅长苏和缓了语气,“是否偷袭却不好说,齐夫人,你本出自我江左盟却为齐文轩做事,甚至不惜参与火烧我江左盟——好,这是你嫁做人妇,跟我梅长苏也没什么交情,我理解;但现下你腹中还有齐家庄的子嗣却在这里跟我出卖齐家庄……你指望我全心全意信任你?”

顾采薇冷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我之事不必多说。秋荷难产而死,她齐兰芝也不会放过我。”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说定了。今夜无眠,趁着洛阳夏夜凉爽,我同你齐家庄那位大小姐的心上人相约一场。此等赏心乐事,倒也不辜负了良辰美景。”

及至黄昏,洛阳城却滚起了闷雷,轰隆隆划破天空,不多时便阴暗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逐渐增加了雨势。梅长苏点了一盏银灯,极亮地照明了一方天地。

蔺晨拿起剪刀,剪去了一段灯芯。

他二人在此等了许久,窗外的雨水毫无半分停滞。仿佛过了很久,门外才终于响起一丝动静,两人顿时精神一振,正是明淑撑着伞,携了顾采薇而来。

四人一时无话,梅长苏淡淡开口,“我不在,这里由明淑暂管——今晚,夫人就请吧。”

顾采薇深吸一口气,接过明淑手里的油纸伞,转身下了楼。

齐家庄在城东,烟柳茶馆在城北,要去齐家庄便必然要经过江左盟在洛阳的别苑。方来洛阳时他二人耳鬓厮磨,后来齐文轩事出,便为了他的安全,这别苑竟是一次也没有住过。

却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二人便跟上了前面的女人。顾采薇却没有走大路,却在城东距离齐家庄别院一个里坊的小巷里转了个路,竟是从后院绕了进去。

“老爷与我好的那些日子,秋荷少不得吃醋。”顾采薇低声道,“如今看来,我却是因祸得福了。”

黑暗中看不清梅长苏的表情,却听他道,“机关算尽却守不住本心,又有何用。”

顾采薇放慢了脚步,却是再不言语。

齐家庄内院一片寂静,齐兰芝到底出身望族,算得上御下有方,只看内部严防死守,便知齐文轩这些年来教养齐兰芝何等用心。梅长苏只来得及叹一声奈何江湖水深火热,便与蔺晨一起停下脚步。

推开门那一刹那,不用齐兰芝开口,他就猜到这是齐文轩的书房。入眼一台博古架,放着两个官窑梅瓶并一台美人觚,养着的水仙早已凋零;桌上的砚台已然干涸,墨皮泛着裂纹,笔架上的狼毫羊毫也都干透。想必自齐文轩去后这半个月来,齐兰芝并没有让人进来。

顾采薇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博古架看了半晌,才伸出手,抓住了博古架的一角,竟是微一用力,便将那一角按了下去,博古架无声地滑向一边,露出幽深的台阶。

蔺晨端起烛台,那上面的蜡烛还是新的,似乎是蜂蜡,带着一股香味。蔺晨啧啧两声,又伸手摸了两个揣进怀里,尾随顾采薇走进了密室,待梅长苏进来后,机括一响,密室便重新封死了。

这里果然是密室,只是久远不见天日,虽无厚尘蛛网,却也有薄薄的一层灰,密室年久,一角已经渗水,用下面的大缸接着。四面立着架子,却也并没有多少珍奇古玩,多数都是齐文轩收藏的书本字画,却也并非名家作品,梅长苏略翻了翻,便兴致缺缺地往前去了。

蔺晨却依旧紧跟着顾采薇,手里的银灯四下查看着,顾采薇前后看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了书案上的一个木匣。

香樟为身,紫檀为盖,并未加锁。顾采薇停顿了一下,伸手打开了匣子。

四颗夜明珠静静地放置在匣中四周,玉笛紫箫端放于匣中,细腻的质地在夜明珠烘托下,透出温润的光彩。

蔺晨伸手拿起紫箫,只见那箫通身深紫,牛角为嵌,箫身隐隐有刻字,细细抚摸,竟是一首极其熟悉的诗。

溱滢山下云湖畔,黄梅细雨落阶前。可怜梧桐双栖木,空留风絮卷漫天。

晋阳长公主生前的随笔,也是她唯一流传于世的情诗。

梅长苏只怔怔看着玉笛,笛身之下,安安静静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展开一看,却是三个大字:相思箴。纸上亦有半首诗,像是乐府的体裁。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岸。
往昔初识君,情色不敢言。而今熟识络,惊闻风云变。
四方动如雷,顷刻墨云翻。送君至北上,单于猎狼烟。
大漠沙如雪,明明月如环。夕夕玦已过,君又何日还?
折梅寄北山,山前白刃团。血肉纷纷落,亦染血似河。
旌旗悠然过,寒声传金柝。无人报鸡晓,梦呓结梅络。
春雨醺如酒,杨柳正依依。絮花轻飘飞,但闻子规啼。
声声若泣泪,越过青石溪。只恐明月夜,霜露湿人衣。
相思托鸿雁,尺素拜锦鲤。山长不知处,水远心下急。
郎念妾心焦,传书祈天机。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期?
妾守金缕衣,不负相思意。南国有物引,芙蕖不如殷。
此物曰红豆,颗颗艳桃李。望此心愈冷,泪落湿瑶琴。

只看到此也知这是首乐府长诗,诗到此就断了,再无下文。

银灯静静地明亮着,映照出一方天地。

梅长苏整个脸庞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蔺晨只听得他急促起来的呼吸。

半晌,蔺晨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湿冷。

就是他分神的一刹那,顾采薇忽然盖上了匣子,竟是霍然从匣子下面抽出什么东西,黑暗中只听蔺晨闷哼一声,梅长苏后颈就被狠狠劈了一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硬撑着残存的一丝清醒,梅长苏看到她伸手将匣子掀在地上,快速向后退了两步,竟是一拍机关,露出身后的暗道。

“梅宗主,你今日隐在齐家庄的人,怕是要被瓮中捉鳖了。”

外面已是深夜,露出齐文轩书房的烛火,梅长苏心头一震——顾采薇是齐兰芝的人!

来不及想太多,机关的门骤然紧闭。

银灯依旧亮着,梅长苏撑起身子,摸到了那盏灯。那灯不比他自己使用的银灯,最多只能照亮一片黑暗。他尽量平稳地抓紧,往身边摸过去。

一片黏稠而带着温度的液体,鼻端有熟悉的味道,梅长苏只觉得心狠狠揪住了一般,带着慌乱唤道,“蔺晨,蔺晨!”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应,唯独寂静的呼吸声指明了方位。

蔺晨的呼吸散乱而急促,梅长苏靠近了他,烛光所照之处一片深红,长刀深深刺入腰腹之间,不远处还有一个伤口,正汩汩冒出血来。

梅长苏咬着牙,抓住他的肩膀,“阿晨……醒醒。”

蔺晨微弱地呻吟一声,却依旧未曾清醒。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梅长苏咬着下唇,掌心贴到那长刀的刀柄,闭上眼睛用力拔了出来,血争先恐后冒出来,蔺晨却也只是哼了一声,依旧沉入昏迷中。

没有水,没有药,如何止血,如何唤醒他?

梅长苏定了定心,他知道此刻首要做的就是止血。心思电转之间,他瞥到了那匣子里的夜明珠。

十四岁那次重伤,父亲是怎么替他胸前的伤口止血的?

呼吸满是血腥味,梅长苏抬起蔺晨一只胳膊,将夜明珠塞到了腋下,他并不知道这种方式能不能有效,然而在这个关头,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想了。

夜已经深了。

梅长苏静静地搂住他,只觉得心头一片迷茫,蔺晨的身体依旧还有温度,与他而言始终都是温暖的,而这温暖却在慢慢流逝。

阿晨阿晨,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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