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月下笛】卷二:山鬼20

20


北邙山,地处洛阳最边缘的地带,黄河天堑与虎牢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成为天然的屏障,但过了这天然的屏障背后便是一马平川的江淮大地,东南形胜千里,再无任何关隘可阻。


秋兰抓紧了他的手,手心是温热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山顶禁制的光芒还在浮动着,符阵的光芒在天空中若隐若现。偶然间有光芒在天空中绽放着,那是山下还在继续的七夕夜,还未完的人世狂欢。


两人在山顶默然站着,蓝曦臣没有说话,秋兰也没有,七夕的月是细瘦的,隐没在片片氤氲的薄雾中,星子闪闪烁烁,深紫的天空有星河流淌。许久,秋兰转过身,踮起脚来,搂住恋人的脖子,吻了过去。


那是一个带着决然和不舍的吻。蓝曦臣侧了侧身,一路攻城克地吮吸过少女口中每一丝隐秘的地带,还带着牡丹花糖的清甜和芬芳,时明时暗的烟花照亮了两人脸颊。


“我记得,你曾经教过我……”秋兰轻喘着,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仿佛要把他刻入灵魂。


蓝曦臣静默地听着,不催促,也不开口问。直到秋兰终于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的声音是温柔的,带着感叹与清浅,却平静地娓娓道来,平添了一份莫名的动人。


她走到蓝曦臣身后,抬起手慢慢地,却轻柔地解下了抹额,蓝曦臣没有动,没有拒绝,甚至微微放低了身子,带着一丝温润的虔诚。


“走吧。”她轻声道,抬起手来,掌心聚集起一点仿佛萤火的光芒来,随着她在虚空中描画的痕迹,那一点光华愈发明亮,耀眼。片刻后,她翻掌推向禁制,那符阵骤然与她身上忽然散发出的清光融为一体。


蓝曦臣立刻侧身穿过禁制。


禁制外的天空骤然变了色,仿佛那一片深紫被过滤去了胭脂,唯独留下深蓝的,明亮的弦月,浓雾已经散尽。山林只余深黑的剪影,禁制外有微凉的秋风和新下过雨的潮湿水汽。蓝曦臣转身,向他的女孩子伸出了手。


秋兰看了一眼身后,也伸出手,堪堪放在恋人的掌心。


天空中骤然明亮,却又是一排烟花窜上晴空。秋兰抬起头来,忽然目光一凛,抽出自己的手来,禁制陡然光华大盛,她一把将蓝曦臣推出几步。


“秋兰!”蓝曦臣一怔,然而还在禁制里的少女却紧咬银牙,断喝道,“走!温家发现了,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蓝曦臣想也不想地走近一步,然而温家禁制当前,他一步都无法靠近,天上一朵太阳纹烟火刹那明灭,只这一瞬间,秋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掌拍上蓝曦臣的肩头。


“有本事死,不如留条命见我!”秋兰喝道,目之所及之处,山林之中,皆有人影幢幢,秋兰猛地停手,竟是抢过朔月,一把拍进蓝曦臣怀里,“立刻走,回姑苏!”


“不!”蓝曦臣踉跄几步,重新站定,眸色坚定,“要走一起走!”


“蓝曦臣,你答应过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秋兰怒道,随即又低下声音,仿佛耳语,“就算接下来是生离死别,你也不要失信于我!”


天风骤然卷起,山林仿佛顿时有了灵性,不等蓝曦臣回答,两条藤蔓生生将他卷起,狠狠抛向另一侧山峦,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独自留下的身影是如何在秋风中凌然玉立。


大地在颤抖。


古老的山林发怒了,无数藤蔓破土而出,来人猝不及防,便瞬间被藤蔓扭断了脖子。叫喊声并不多,甚至很多人还没能发出声音。


秋兰身上仍然散发着清光,只是已经微弱了许多。有冷汗从她发丝上滑落下来,方才那一动,灵力消耗了太多,禁制紧紧将她压制在北邙山边缘,源源不断的消耗让她动弹不得,只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山林中所有的藤蔓尽数召回,一掌拍上禁制。


岐山温氏笼罩洛阳长达三月的禁制,终于破了。


少女孑然立在山岚之上,有山风拂过她漆黑的发。影影绰绰的人默然包围了她,并没有人近来一步。头顶是细细的上弦月,还有清透的,深色的星空。


那一日她和她的爱人躲过这些温家修士的时候,蓝曦臣说过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然而眼下每一个人都堵在她逃生路上,而她早已没有太多力气去反抗了。


——我知道今日是七夕,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执着火把慢慢走过来,这双眼睛让秋兰莫名想到了蓝曦臣,一样的颜色,甚至相近的形状。


温旭笑道,“美人,别来无恙。之前我多次寻你,奈何美人不懂何为情爱,却不知我那表弟,美人怎么看得上啊?”


秋兰眯起眼睛,有些不解,半晌才道,“表弟?”


温旭笑意不减,却走近了她,状似不经意道,“姑苏蓝氏枉为君子啊,世家公子品貌头名状元,竟然连嫡子的母家都不知为谁,也是难为了蓝家的少主。”


见秋兰不置可否,温旭又道,“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开口道,“知道不知道,要紧么?”


“自然是要紧的,”温旭哈哈大笑,“美人,你不是不喜欢我们温家人么?可是等你嫁进了蓝家,还是要经常看到我的,毕竟你的心上人可是我亲姑姑的儿子啊。”


亲姑姑……青蘅君夫人,是岐山温氏的小姐,温若寒的亲妹妹!


强行按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秋兰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丝浅笑,却带着一丝不屑。


“是么,可我看泽芜君,也没有要跟你们这家亲戚……亲近的意思啊,就算是真的,怕是蓝家,也看不到你。”


温旭眯了眯眼睛,突然轻声道,“秋兰姑娘,我温旭对你这样的女孩子,向来尊重,不像我那嫡出的兄弟。你应该知道,世家联姻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她如何不知?只是已经知道的未来,并不能打动她什么,便淡淡道,“兰陵金氏,”停顿了一下,她又开口道,“以金宗主的作风,这门亲事恐怕还会有变数,只是其他的世家,并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温旭拍了拍手,“秋兰姑娘果然见识长远。不妨我再告诉你,与姑苏蓝氏二公子蓝湛联姻的汝南王氏已经被灭,王家的三小姐在我弟弟手里都没能撑过一夜,昨日在炎阳殿内——提剑自刎了。也是可惜了红颜命薄,连自家未婚夫都还未见着长什么样,就以身赴黄泉。”


秋兰也淡淡一笑,“既非命定之人,死活于蓝二公子,都不重要吧?何况也只是两家自己商榷,却还没有下过定,如何算得上婚事——只是温大公子,今晚并无明亮月色,亦不是赏月的时机,七夕之日与我说这么多废话,莫非是要与我谈情爱之事么?”


温旭终于收了笑容,“正是!”


秋兰终于笑了出来,眸光闪过一丝冷厉,口中忽然呼哨,一声咆哮从温旭身后陡然响起,温家修士人人变色,趁这个功夫,秋兰猛然轻身而起,落到那金色闪电背上。


竟是一只已开灵智,修为近人的豹妖!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九)

19

玄正二十年,岁次庚辰,七月初七。

洛阳的七夕有取消宵禁后最盛大的灯会,与白雪皑皑的上元夜不同,秋风清浅,露白枫丹。万家灯火又添了华彩,铜驼大街一片熙熙攘攘,偶尔一声爆响,便是一簇簇焰火盛绽。

“七夕灯会年年都有,只是今年却多了个风行。”少女轻笑道,拽着少年的袖子,“你看那面具。”

“上元夜有风行带昆仑奴面具,路上随意掀开,若是熟人,便美酒相邀约谈。如今这面具,却更……”少年想了半晌,却只轻咳一声,不再开口了。

那边少女却银铃似的笑起来,侧首瞥了少年一眼,顾盼间秀靥生姿,“蓝公子家教严肃雅正,似乎……禁酒?”

蓝公子面色不改,却也不寻托词,“酒量甚浅,何况饮酒伤身。——你酒量如何?”

少女在摊上挑着面具,随口道,“我么,从未醉过。只是那二两黄汤甚是难喝。李太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可如今我们天天读着圣贤书,那些个圣贤忘都忘不掉,倒是这饮者除了他自己,还真不记得几个,可见太白的话不可信。”

“尽信书,不如无书。”蓝公子付了钱,拿走了两个面具,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戴在脸上,话有些闷闷的。“秋兰,你的那只呢?”

“丑死了。”秋兰咯咯笑起来,也戴上了面具,“哎呀,曦臣我不认识你了,不过呢,这张脸配你的衣服真的不太相配啊……”

“笑吧笑吧,”蓝曦臣闷声道,“告诉我,今年面具什么意思?”

秋兰轻声道,“看面具脑门。”

看别人的面具自然看不清,蓝曦臣将自己脸上的解下来,翻到正面,却赫然是三个变了形的太阳。

“你的璎珞歪了。”蓝曦臣敛容道。秋兰一愣,连忙低下头,摸了摸坦领上方的璎珞。冰凉的琉璃和珍珠交错着或柔和或璀璨的光,最正中的一块透明水玉歪斜在一旁,她连忙伸手整了整,待发现并没有歪,只是灯影的错觉,才反应过来是上了蓝曦臣的当,秋兰抬起头来,却发现眼前人不见了。

“这家伙,哪儿学来的?”秋兰自知上当,自己不由得笑起来,目光却左右寻着。方才有一大家人簇拥着擦肩而过,待人一走,蓝曦臣也不见了。

大街上人潮来去,脸上几乎全带着面具,偶尔有一两个白衣人过去,看身量也不是她想找的那个。

有初绽的桂花香气在空气中散漫着,混合了烟火与香料的味道,盛夏的湫热方过,初秋白露便带了些许北国的清爽。蓝曦臣躲了片刻,待终于从面具摊后走出来,眼前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

街上依旧人潮汹涌,偶尔一两簇花火带来刹那间白昼,可谁知明亮后面的黑暗里,藏着什么?

七夕夜红男绿女最多,蓝曦臣却更怕人多。夜猎已过去三月,岐山温氏设下的洛阳禁制却还未撤去,眼见得城门关隘却出不去,云深不知处的消息也递不进来。三月里接连有小世家的继承人被暗杀,而他也正是这张暗杀名录头名。

但是,秋兰呢?

他跑过铜驼大街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企图从一张张面具下面分辨出他的女孩子特色有的东西,比如璎珞,比如青瓷的簪。

无数的人向他走来,却都不停留一分半刻,便擦肩而过。

空气里有桂花香气扑鼻而来,馥郁在七夕夜色里,随着人潮来往而喧闹,挤进每一个人的缝隙里,发丝里,手心里,直到有微凉的风习习而过,带走被熏染得燥热了的气息。蓝曦臣停下脚步,望着身后的长街,烟花璀璨转瞬即逝,唯独洛水河畔有灯影明灭。

裂冰细润的质地在掌心摩挲着,他忽然想起了少女发间透出的清香,那种混合着花香果香的,独属于深秋清晨的韵味,透着清冷,透着阳光。

桥下人流稀少,灯影明灭间隐匿了身形,一声幽咽泉流如冰如瑟,随即一串悠远的乐音。裂冰附于唇边,缓缓落下音符。

长街骤然安静了,弦月穿透层云,那不输于人间烟火的明亮,银钩闲挂,透了轻纱。

半晌,终于从另一头传来一阵清澈笛音,仿佛月色惊落了山涧,鸟鸣啾啾,流水潺潺,溪流喷雪,蔓石润苔,随着深秋的金风玉露而渐次透出丰饶的气息。

笛声近了,有少女站在桥上玉笛横吹。蓝曦臣抬起头,正对上少女含笑的明眸,她身后有孔明灯摇摇晃晃地成群飞上天,带着灯里的纸鼓咚咚咚轻响,合着音律。

直到一曲终了,蓝曦臣才终于从桂花荫里走出来,向他的女孩子伸出了手。

“在下姑苏蓝涣,字曦臣,敢问姑娘芳名?”

秋兰一怔,便反应过来蓝曦臣起了逗她的心思,便一步步走下来,“小女无姓无名,却有位灯火阑珊处的公子为我取名作秋兰,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秋兰不是第一次听蓝曦臣吹起这个曲子,唱词自然也是这位公子所教,只是听到“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两句却再未拿起玉笛和上。

半晌,她默默拉过蓝曦臣的手,轻声道,“走吧,灯看过了,回去尚未完的棋局。”

蓝曦臣却揽了她的肩,摇头道,“我已经输了,任君处置。”

秋兰却抬起头,目光带着狡黠,“当真?我说什么都行?不怕我让你杀人放火?”

“你会么?”蓝曦臣笑道,秋兰亦笑着摇头,“自然不会的,大不了再下一局,秉烛夜读亦无不可。”

秋兰抱着面具,眼眸波光潋滟,“曦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对弈手谈,或许再也不是这方寸黑白了。”

“那是什么?”他不经意地问,拨开繁茂枝叶,踏进了相思坞。

秋兰轻声道,“江山以坪,星月落子。博弈的是天下,顾念的是苍生。”

蓝曦臣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秋兰似是不见,在那一角的兽鼐添了一块蜂巢。半晌,香味一抹一抹漫了上来,蓝曦臣眼前一阵昏黑,倒了下去。

是梦。

梦里是姑苏的家乡,是寒禅寂寥的云深不知处,苍松林立,蓊蓊郁郁。他就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寒室门口,对面是含羞带露的另一个少女,他幼年家里来往极多的世家女儿,金星雪浪在裙摆隐约抖着花蕊。

蓝曦臣朦胧地想,秋兰衣袖上,常常绣着小小的花,尤其是金桂,就像那金星雪浪的蕊。

半晌,叔父从寒室出来,手上便是那一纸合婚庚帖,尚未合过八字,而蓝曦臣却看得分明,这是明明白白的一场世家联姻。

“不……”蓝曦臣低语一声,眼前景物一下子变了。

他还是在云深不知处,只是这里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仙境,滚滚浓烟从仙府腾地而起,火舌舐舔着雕梁画栋,苏绣轻绸的帘幕尽数焚烧着,而他则跪在另一个山头,远远看着浑身是伤的弟弟拖着一条腿,艰难地爬向叔父怀里的父亲,而父亲浑身都被血浸透,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连天的大火还未烧透半边天,对面有人在马上飞驰着,飞箭破空而来,这一次他站在土地上岿然不动,片刻,霍然而起,三尺青锋利刃所向一剑霜寒。

半晌,他满弓如月,箭矢瞄准了天上的烈日。

蓝曦臣从梦境里醒来,浑身汗水湿透了重衣。秋兰静静站在窗前,声音冷冽。

“北邙山禁制有了个缺口,快走吧,现在就走。”

失眠一夜,外面零下九度,屋里23度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八)

18

猎豹警惕地环顾四周,在篱笆旁边来回踱步,然而时刻紧绷的架势让两个人都不由得浑身紧张。在记忆现场他二人都看到这猎豹是何等有灵性,如此雄壮的猎豹恐怕不是他二人能够一击必杀的。

何况,这猎豹也算是蓝曦臣的救命恩人,他们不愿就此造下杀孽。

静默对峙许久,忽然间林中有风声传来,猎豹耳朵警觉地一动,刹那如一道金色闪电一跃而起,越过竹篱笆,顿时落到他二人面前。魏无羡下意识抓住了蓝忘机的手腕。

蓝忘机当即避尘出鞘。那猎豹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接着越过他二人头顶,往山林而去,身影没入黑暗。两人对视一眼,也一路跟了过去。

猎豹的吼声就在前面。

但是黑雾却散了不少,即便是今日朔月,也有天空中的繁星,加上避尘的光芒一路照亮,两人飞快地避开树藤。黑雾朦胧地撕扯着他们的视线,直到前方不远处听到一声愤怒的吼声。

——猎豹被激怒了。

仿佛是一刹那从黑夜闯入了白昼。忘羡二人险些收不住速度撞入那光圈。只见那距离相思坞不远处的平地上,竟是围坐着一圈走尸,足足有几十个,细细看去,竟全是当日他二人看到的河伯!

有人在炼尸。

河伯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在一起,不知是被什么控制着,不断地口中发出零星地,除了尸吼之外的念叨,而这些仿佛念经一样的声音掩盖了坐在中间那个东西的惨叫。

魏无羡心如电转,这些河伯数一数足有四十八个,加上中间那个为七七之数,七七炼尸,最是凶猛。

莫非,是想炼成温宁或者宋岚那样的最高级凶尸?

中间的东西不断地惨叫挣扎着,猎豹则在嘶吼,不断地用爪子刨抓那些河伯,可这七七炼尸阵法早已形成结界,又岂是一个血肉之躯、方开灵智的猎豹能够破开的?

“蓝湛,”魏无羡轻声唤道,“你能不能看得清中间的是什么?我感觉不像是个人。”

蓝忘机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也在努力辨认着,可今日是三月初一,繁星无月,避尘未必破得开结界。那东西一团漆黑,但那叫声却无端让二人听着有些熟悉。半晌,两人恍然一惊。

“——坏了,山鬼!”

即便是没有见过,魏无羡也猜得到,炼化一个成型的山鬼,等于是将山鬼强行堕落,强行堕落后的山鬼会重新变成旱魃,再也不能被度化,还会失去灵智成为一个工具。到时候旱魃一出赤地千里,掌握水脉水源的世家则会因此成为周遭地带被依附的对象,同时旱魃在手,也会成为对付其他世家无往不利的武器。

狠毒,在这洛阳地带,谁有能力在北邙山搞这么大动静,恐怕也只有那个洛阳的张峰了。

“怎么办?”魏无羡急的团团转,“蓝湛,放信号,让大哥上来支援!”

这一次蓝忘机没有反对,一管哨子花放上了天空,在天幕现出一朵卷云纹。随即不远处传来破空之声,两支带着淡蓝色灵力的飞箭带着劲力破开一点结界,竟是当即射入河伯背心。那河伯摇晃几下,居然也没有当场倒地,猎豹见状,立刻回头张望,却是黑暗中一阵低沉的箫声,猎豹愣了一下,便温顺地退了几步。

蓝曦臣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仿佛是午夜的月色终于随着他的到来给了面子,朔月的天空终于给面子地露出一丝银白的光芒,可纵然是这一丝的光线,也足够映出蓝曦臣仿佛月色的俊美轮廓,蓝忘机行礼道,“兄长。”

蓝曦臣微微颔首,冷峻的目光直射山鬼,半晌,他冲弟弟一点头,蓝忘机顿时明了,席地而坐,将古琴抽出放在腿上,弹拨出一串乐音。

有蓝氏双璧琴箫合奏,他魏无羡听着便好。

蓝忘机此刻弹奏的是姑苏蓝氏的破障音,前奏引尸前来,中间用以压制,曲终安抚度化。然而这前奏未完,猎豹却不知何时走到蓝曦臣身边,蓝忘机一惊,琴弦险些断开。

然而蓝曦臣却低下头,伸手抚摸着猎豹的皮毛,猎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侧身用尾巴卷了卷他的玉佩,示意蓝曦臣跟它走。

这本就是一只已开灵智的猎豹,说它此时为妖也不为过。见蓝曦臣不明所以,猎豹更加急切了,一口咬住他的袖子,就往来的那片山谷拖。

就算是有什么要知道的,也不必急于这一刻,蓝曦臣拍拍它的脑袋,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然而这个动作却惹急了猎豹,它跳来跳去地阻拦着,不仅不让蓝曦臣站在树丛里,连爪子都要把裂冰拍下去。蓝曦臣终于有些怒意,低声喝道,“赤杨!”

似乎是终于放弃了,猎豹顿了顿,低着头往前来的山谷而去。

山鬼的猎豹,少女的猎豹,这猎豹和蓝曦臣为何相识,已经不言而喻。忘羡二人都没有开口,只是蓝忘机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三人回头一看,是思追和景仪跟了上来。思追上前行礼道,“泽芜君,其他人已经下山安顿好了。”

蓝曦臣浅笑道,“很好,上山路上可有异状?”

思追道,“没有,但是……”

“但说无妨,”蓝曦臣道,思追想了想,“泽芜君,含光君,魏前辈,我们上山的时候,听到一个上山的樵夫说,这山里入夜瘴气甚重。怕是,不适合在此……”

三人一怔,魏无羡反应最快,当即问道,“既然瘴气如此深重,为何还有人上山?”

思追不是没想到这一点,答道,“这瘴气有毒,但是山谷有解药。方才我看那猎豹拽着泽芜君的袖子,也许它知道何处有解药?”

几人都已结了金丹,连修为最差的魏无羡也有金丹护身,只这一夜并不怕瘴气。半晌。蓝曦臣才开口,“先管这边吧,一会儿赤杨会带我们前去。”言罢,裂冰悠悠响了起来,蓝忘机随即也拨动琴弦,和上旋律。

破障音撞在结界上爆出一层层蓝光,琴箫合奏威力更盛,然而结界却更显出其坚实的一面。待破障音稍缓,兄弟二人方停,竟是炼尸阵霍然爆出一阵汹涌灵力。几人猝不及防,蓝忘机当即一把搂住魏无羡按在地上,蓝曦臣更快一步挡在思追景仪两个孩子身前,竟心口一痛,口中涌出一口血来。

“泽芜君!”思追连忙扶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魏无羡吓了一跳,忙也拽起压在自己身上的蓝忘机,却见他也紧闭着双唇,仿佛一张口,也和他哥哥一般吐出血来。

半晌,魏无羡道,“我知道了,不仅仅是瘴气,是这里的净化结界。吸入瘴气不要紧,万万勿动灵力,灵力越强,结界反噬越重。除非……”

“除非什么?”景仪急着问道。

魏无羡吸了口气,“除非,破了这结界!”

一个人性问题

唐山大地震的难题,两个孩子无法抉择,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该怎么面对?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七)

17


记忆现场只在山神庙和竹楼之间出现,那么几乎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去找山神庙。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竹楼,不由得有些佩服住在这里的人。


那么多年过去,青竹依然坚韧苍翠,没有丝毫败落或者发黄的痕迹。池塘里的水依然清澈见底,灯笼一照,还看得到早春的幼嫩荷叶卷起的尖角。


两人叹了一口气,刚跨出竹楼的篱笆,却只觉得有种水一样的感觉漫过全身。蓝忘机牵着魏无羡的手顿时一紧,再回头,竹楼竟然已经完全淹没在夜色中。


——浓雾来了。


山林有雾并不是一件稀罕事,玄门百家出来夜猎,猎场若是选在山林,那十有八九晚上都要在夜雾中穿行。魏无羡抓紧了蓝忘机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避尘又伸长几寸,穿透了一片漆黑。两人停顿了一下,蓝忘机道,“右边。”


右边有奇怪的东西浮动,魏无羡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认出来,“鬼火。”


有鬼火必然有尸体,但是在这天然的净化结界下,什么鬼也不会留下了,二人走到那鬼火处,终于看出这地面凹陷,却有些白骨杂乱丢弃着。似乎昭示着这是一个乱葬坑。


“乱葬坑干净成这样,”魏无羡蹲下去翻了翻露在外面的白骨,拍了拍手上的土。“杀人的莫不是神明?还顺手度化了……”


话刚一出口,魏无羡便抬头看着蓝忘机,两人同时想到了洛神祠里大巫的话。


——“那些人,都被度化了,凶尸都成不了啊!”


两人一顿,蓝忘机干脆广袖一扫,内劲顿时翻出一片土来。借着避尘的光看下去,明显看到了大火焚烧后的焦土,还有没完全烂光的衣料。


炎阳烈日袍,这些恐怕,就是十七年前,死于“北邙山之怒”的温家修士。


“蓝湛,”魏无羡难得严肃地沉下脸,“这些人有些死于兽咬,有些是勒死的,有些应该是火烧,只是尸体被火烧过,十七年也看不出来太多了。大部分……”


他停了一下,终于看到蓝忘机眼中一丝震惊,这才缓缓说出答案。


“死于,弦杀术。”


弦杀术,姑苏蓝氏秘术之一,由三代女家主蓝翼所创。魏无羡让开一步,避尘光芒过处,正对上一处白骨,颈骨碎裂,胸骨肋骨尽数粉碎。


蓝忘机面沉如水,往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便又照亮一片土地,魏无羡眸色凝重,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驳杂在炎阳烈日袍中间的,赫然是几条绣着卷云纹的抹额。然而这些白骨动作却极怪,两人看了许久,魏无羡才道,“捆绑。”


没错,这些人,都是被捆住手脚,被杀害的。


蓝忘机握着避尘的手有些发抖,魏无羡看出这是他怒极的样子,连忙一把抓住他握剑的手,“二哥哥,别气别气,这些温家人不是也死了么?”


蓝忘机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魏无羡的手,往前走去。魏无羡上前两步跟上他,胳膊揽住他的肩膀,蓝忘机拍拍他的手,放慢了脚步。


身处十七年前惨烈的埋骨之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蓝忘机,就像当年知道云深不知处被火烧后,他也不知如何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什么话,都太过苍白,太过无力。


终于,他们走到一处山谷中停了下来。山谷中的夜雾淡了许多,初春清冷的山风流转着山花的清香,山谷密密麻麻长着香草,与山花气息交汇。魏无羡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方才在结界里被压制的胸口闷痛都轻了许多。他四下看了看,这山谷里的香草像是有人栽种的,许多地方甚至还结了篱笆,不远处有黑影来回走动着,魏无羡还想凑过去看清楚些,被蓝忘机一把抓了回去。


不等魏无羡开口,那头便传来一声威胁的喘息。两人呼吸一滞,几乎同时想起了记忆现场里同样发出过这种声音的——


——那是十七年前,“山鬼”救下蓝曦臣时,所指挥的猎豹!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六)

16

眼前白雾终于散去,仍旧是山林一片漆黑。

魏无羡静静站在这片空地上,半晌,将陈情插回腰间,抬脚先往上走去。记忆现场的地点是不会变的,若是他猜的没错,此时已经在山神庙和竹楼附近。

蓝忘机默然跟在他身后,魏无羡看得出他心情不好,也就知趣地没有开口。虽然这段记忆并没有多少东西,却仿佛展开了一段过去,看到了他们过去忽略的故事。

过了很久,蓝忘机才终于开口,“魏婴。”

魏无羡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由得有些头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我觉得,他不告诉你或者他选择不说,有他的苦衷。”

蓝忘机看了一眼,干巴巴道,“他跟我说过。”

魏无羡恼火地转身,恰好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就着山坡比蓝忘机高了一个肩膀,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你知道?”那你看这段记忆现场有啥用啊!

蓝忘机道,“我知道一部分,只是不知兄长为何留在这里三个月之久。”

魏无羡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手,“那好,现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第一,大哥留下来的原因,第二,山神庙到底是什么情况,第三,那个传说中的北邙山之怒夜里发生了什么,最后,那只山鬼。”

蓝忘机思忖片刻,低声道,“北邙山之怒第二日,有山鬼下山。”

“但是此山鬼不是彼山鬼。”

他们都见过山鬼,但那是真正的山鬼。而北邙山之怒第二日清晨出现的,是假山鬼,却因了口口传唱而源远流长的歌谣深入人心,不自觉地以为,那才是真正的山鬼。

猎豹,香草,狸猫。

二人心如电转,突然想洛神祠那塑像后面,整整齐齐地一行行簪花小楷,《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世人眼中坚信的山鬼,只是一个把自己打扮成山鬼的少女,来寻她心里的所爱。

从右往左,被人认认真真写上去的一句句一首首,字迹也从稚嫩到成熟,而最后那三句,则端庄而清秀。

《山鬼》是第一篇被写在神祠墙壁上的篇章。

魏无羡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蓝忘机,后者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却与他所想完全不一样。

但是蓝忘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绕过他,拨开了茂密的树丛。魏无羡连忙抢上前几步,拉着蓝忘机走上前。

那是一座青绿的竹楼,一半已经烧毁,一半却依然还在。竹楼旁地势较高的地方还有一口泉眼,静静地冒出水来,蜿蜒顺着一条小沟流入水塘。而竹楼的一半正凌驾在深塘之上,月光下澈,游鱼往来,风荷初露,细沙影动。水塘后则是篱笆围成花圃,栽满了杏树,如今初春,早开的杏花满绽枝头,山风一过,清气扑鼻。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魏无羡在泉眼旁摸到了一块石碑,灯笼一照,却是“相思坞”三个字。

不远处有零星嚎叫声传来。魏无羡皱了皱眉,绕着池塘和竹屋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对蓝忘机道,“蓝湛,我们往那边去看看?”

蓝忘机点点头,却把灯笼放在那竹楼的阳台栏杆上,避尘自动出鞘几寸,蓝光顿时照亮一片。

嚎叫声音更明显了。

但是两人走了许久,嚎叫声依然在周围。魏无羡直觉有些古怪,半晌才问道,“二哥哥,我们好像迷路了。”

“嗯。”

“所以现在两个办法,第一,放信号,让大哥带人上来。第二,继续找。”

蓝忘机想了想,“继续。”

“但是,”魏无羡转着陈情,“这里是净化结界,我不能用鬼道,你的灵力也被压制。很……不占便宜。”

但是堂堂含光君居然发求助,好像更不成体统。

魏无羡哈哈一笑,“算了,过些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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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小伙伴猜一猜,为什么叫“相思坞”,谁取的名呢?出处也是一首诗哟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五)

莫名其妙被屏蔽了……这也行????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五)

瓶颈,这章有点短,不知道怎么过渡了。

15

“温雅兰,”魏无羡轻声道,“莫非就是死在这…十七年前的洛阳么?”

蓝忘机看着眼前的温旭和满地粉白的往生花,沉沉点了点头。

脚下的场景又换了,竟是一座青竹编制的干栏巢居,依着泉水。蓝曦臣还伏在猎豹背上,狸猫在他垂下的手边舔了舔,又重新趴下来。

过了没多久,两人便听到身后有粗重的呼吸声,一回头正看到那带着香草花环的女子架着另一个人,往这边来。

那人一身雪白的校服蹭得满是草叶,戴云纹的抹额却还未松动。女子刚将那人放在树下,那人便拱手道,“多谢姑娘……”

“帮忙。”

那女子简洁吐出两个字。那男子一愣,抬起头来,月光将他的脸清晰地映出来,蓝忘机低声道,“舒毓堂兄!”

魏无羡想了想,“是写了那本记着往生花的人,他就是蓝舒毓?”

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名字了。道侣大典上牌位里,在青蘅君灵位之下第一个,就是这个蓝舒毓。家谱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生年是蓝忘机这一代最年长的,比蓝曦臣还年长六岁。

蓝舒毓顺着那女子方向一看,不顾身上的伤痕爬过去,猎豹温顺地低下头。蓝舒毓一把拽住蓝曦臣的胳膊,把他扶下来,嘶声唤道,“曦臣,曦臣!”

蓝曦臣没有动。魏无羡觉得有异,往前走了几步,他碰不到记忆现场的人,只能等着蓝舒毓下一步动作。

果然,蓝舒毓抬起堂弟的脸,魏无羡恰恰看到了毒发的症状,不由得低呼一声,“马钱子!”

马钱子为九大奇毒之一,起效最快,毒性却是最轻。蓝忘机皱起眉,“不对。”

温家一门心思要暗杀蓝家少主,怎么可能会用这么轻的毒?温家地处岐山,见血封喉不常见,断肠草这种总是一抓一大把的吧?

果然,那少女轻声道,“我换的,上楼。”

言简意赅,颇有蓝氏风格。魏无羡突然有点想笑,见蓝忘机一脸严肃,忍着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话间,蓝舒毓已经和少女一同将蓝曦臣背进了竹楼躺下,灯火一亮,蓝舒毓连同在记忆现场的忘羡二人,才算是终于看到了这香草女子的脸。

魏无羡呼吸一滞,一转头才发现蓝忘机也是一震。

这少女确实只是个少女,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却已经出落得动人心魄,黑眸如珠,莹肤似玉,发丝散乱着,香草花环下恍惚月城落雪。

少女端着水盆进来,火上吊着一口锅,随着烧沸的汤水,翻滚出颗颗绿豆。

她进去盛汤的功夫,蓝舒毓已将蓝曦臣毒血拍出,此时接过少女递过来的碗,却不知该说什么。

问她为何要救他兄弟二人?问她如何知道温家要暗杀?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而少女更是看了一眼,便没有停留,径直出门,往竹楼另一个房间而去,蓝舒毓瞥了一眼,竟是兀自落了竹帘,灭了灯,歇下了。

半晌,魏无羡开口道,“蓝湛,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魏无羡一笑,“这个记忆现场,是一个人的,咱们才能看到这些。而记忆现场是死者的,这个现场里咱们只看到了一个死者——也许是两个,但恕我直言,那姑娘,不是人。”

“这个记忆,是你堂兄蓝舒毓的。”

蓝忘机沉着脸一言不发,等着魏无羡说下去。魏无羡想了想,“姑苏蓝氏不擅阵法,死后的人也无法保留记忆,任何记忆都需要有媒介,我想……不是山神庙,就是竹楼。再往下恐怕不会有多少秋兰姑娘的事儿了,大哥应该也不会让他看到多少。”

仿佛是验证他的想法。屋里亮起的时候已是第二日,蓝曦臣独自站在竹楼的天台上,缓缓奏着裂冰。

半晌,蓝舒毓上楼来,待一曲终了,才问道,“你真的不走了?”

蓝曦臣看了一眼身后,凝重道,“你先走,我会去洛阳找你。暗杀冲我来的,她救我,一定会被盯上,我在此,便动不得她。你们……莫要被连累。”

“也好,”蓝舒毓沉吟良久,“蓝家人不能知恩不报,只不过你们俩在这儿……也罢,反正这北邙山无人。”

蓝曦臣终于看了他一眼,开口却问道,“舒毓堂兄,你博览群书,我有一问。你可听说,有何修炼之法,能令人自发清光,阻挡刀剑来袭?”

蓝舒毓顿了顿,“有所耳闻,只是当今之世,尚无人有此修为。”

“当今之世?”蓝曦臣继续问道,“莫非先人曾有?”

“也…不算先人吧。”蓝舒毓想了一下,“我只听闻,抱山散人有此修为。”

兄弟二人停顿半晌,蓝曦臣才摇摇头,“看来,与修为无关。”

蓝舒毓这段记忆,究竟想说什么?

忘羡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许久,魏无羡才开口,“大哥为何要问凝光护体术?”

蓝忘机不由得转头看他,“你知道?”

魏无羡蹲下来,“我师祖抱山散人确实有这本事,只是这凝光护体……也是同一位仙人学的。”他看着蓝湛的眼睛,“不是你想的有修为的仙人,也不是修炼到羽化的,是真正的仙人。”

蓝忘机神色有些不解,“从何而知?”

“温宁说的,他与我那师叔的挚友宋子琛宋道长,还有些联系,只是宋岚现在口不能言,多半是……”他拍拍手,“我猜的,可能是我师叔所言。”

他低声道,“也许,宋岚已经找到办法,重聚晓星尘魂魄了。”

【月下笛】卷二:山鬼(十四)

14

岐山温氏几百年来根深势大,旁支多如牛毛,大多都已沉寂,偶尔冒出几个排的上号的旁支,也是温情这类实力强大性格强硬的。

比如,眼前这个温晓,温雅兰。

温雅兰与温情不同,她本就是温若寒早死大哥的女儿,当年在祖父面前实打实的嫡长女,加上天资聪颖过人,俏丽泼辣,老爷子面前无比受宠。温若寒坐镇后更是对这个侄女无比疼爱,便是不说强硬,也绝对是个娇蛮小姐,世家这排上号的前五位公子,除了蓝氏兄弟,都多少见过她颐指气使的样子。

而眼前这位女修身体本来的主人,也与这温雅兰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温雅兰看了一眼身后,身影像一片花瓣一般悠然向后飘去,五个人心头同时警铃大作:她要干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们的困惑,温雅兰突然暴起,伸手抓起两个修士,甩入凤鸣湖!

不消片刻,那两个修士从水里湿淋淋爬了出来,但下一刻,便对着自己曾经的战友拔刀相向!

——不,已经不是他们了。

“魏公子,你退后。”蓝曦臣看了弟弟一眼,沉声指挥道,“江澄,子轩,你二人上前,探她虚实!”

鬼道于魏无羡最为精通,他们还未曾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境况,此时必须留他观察。五人中金子轩最为年长,但蓝曦臣修为地位却最高,他们便自动以他为首,此刻听他指挥,江澄和金子轩立刻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攻去。

哪知温雅兰笑意不减,衣袂飘然,迎上岁华和三毒的衣袖却灌满灵力,刹那间震出一片光华。

魏无羡紧紧盯着她。

这女修本身修为便不是很低,如今温雅兰算是将其发挥了个十成十,但如此强耗也支撑不了多少。兔起鹘落之间江澄金子轩已经与这温雅兰过了十几招。魏无羡却不敢再继续等下去,咬牙道,“我看不出这是夺舍还是食魂,你们……招魂一试!”接着喝道,“江澄,换紫电,看她是否夺舍!”

江澄一愣的功夫,温雅兰一掌已然攻到,在江澄胸口一寸处被金子轩截下,金子轩岁华一转,踢开她的衣袖,补上了江澄收剑的空缺,下一刻,紫电带着灵力狠狠抽上了温雅兰的肩头。

与此同时,一琴一箫同时奏出,刹那间破障音带着招魂的内劲扫向温雅兰。

温雅兰遭此围攻,一下落到地上,却是迎着双璧的招魂,娇笑一声,“紫电还妄想抽出我的魂来?我可不是夺舍!”话音未落,竟是一掌穿透身后一个修士的胸口,夺下剑来,眨眼之间就逼近了江澄。

这女子速度快得可怕!

但蓝曦臣更快,在听她说不是夺舍那一刻蓝曦臣就放弃了招魂,裂冰插回腰间,刹那间朔月出鞘,冰蓝色的剑光迎上温雅兰的剑刃,短兵相接处蓝光大盛,左手顺势抓起江澄,远远摔到金子轩身上。

金子轩没防备他这一下,扑通一声,和江澄一起栽倒在忘羡二人面前,两人立刻一左一右扶起他们,站到了前面。恰恰看到温雅兰一剑刺向蓝曦臣颈侧,平剑直划,要瞬间将蓝曦臣活活取下首级!

然而蓝曦臣却是身子一侧,一折腰避开剑刃,借力翻身而起,朔月缠住剑锋,运掌拍在她心口,这一下力道惊人,温雅兰顿时吐出一口鲜血,往后飞了出去。

这一下竟是落到魏无羡和蓝忘机面前,避尘随即出鞘,往温雅兰脖子上抹过去。可这温雅兰一转身躲开避尘,旋即抬起一脚,生生将避尘踢向蓝曦臣。

江澄的紫电霍然而出,将避尘卷了回来,蓝忘机召回避尘那一刻,温雅兰已经退到了凤鸣湖边,一振衣袖,将三个修士横扫下水。

破障音不管用,紫电也不管用,魏无羡心急如焚,到底怎样才管用!

他这转念之间江澄已经再次迎了上去,紫电在江澄周围护出一圈,挡住了温雅兰一击,同时三毒一闪,青锋陡然一横,顿时将衣袖削下一半。

温雅兰身后,已经一片尸首。而她拿持剑的右手,一片血红。

魏无羡抽出陈情,一缕笛声破云而出,温雅兰身后几人猛地立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冲温雅兰而去。

“撕了她!”魏无羡低声喝道。

三具凶尸没有瞳孔的眼顿时盯住了温雅兰,极快地围住了她,不等她举剑便一同扑了上去。

温雅兰眼中透出一丝狠戾。

但眼前全是凶尸,她无论怎么挥剑砍杀都是徒劳。魏无羡眸中精光大盛,尖锐的笛声响彻云霄。

战场上方才死去的修士立刻站了起来,随着陈情的指挥攻向方从湖里爬起来的人,更有力大者,直接捏碎了湖里人的颈骨。

魏无羡一愣,陈情吹错了几个音,却是趁这个机会,温雅兰终于砍断了三个凶尸,身影暴起,一剑刺向魏无羡。

江澄才松下一口气,一看温雅兰将剑掷向魏无羡,当即紫电一挥,堪堪拦下剑刃,却来不及拦下温雅兰。温雅兰逼近一瞬间,蓝忘机顿时催剑,却狠狠地被衣袖甩开,她右手竟然不知何时折断了剑尖!

魏无羡后退几步,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岁华锋刃直接扛住了衣袖的灵力,温雅兰却不上当,身影往后一退几步,再次缠住了魏无羡,断剑却直逼其身后的蓝忘机!

魏无羡心念一动,蓦然转身,当即挡住了身后的蓝忘机,温雅兰手中的剑刃却毫不客气地刺入他胸口。但还未刺入几分,就被刹那而来的朔月砍断右臂!

魏无羡一把将刺进自己胸口的剑锋拔出,朔月回到蓝曦臣手里,在温雅兰身后狠狠一拍。下一刻,避尘毫不客气地刺穿她的心脏。

温雅兰一怔,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蓝忘机不知何时推开了魏无羡,双手持剑,眸光冷厉。

趁这功夫,江澄挥鞭卷住了她的脖子,颈骨被紫电毫不留情地扭断。

魏无羡捂着胸口喘着气,方才还不觉得疼,此刻虽伤得不重,也耐不住一呼一吸地动着伤口,疼得面色煞白,蓝忘机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充沛的灵力顿时输了进去,魏无羡却挣开他的手,“别输了,轻伤,你有这功夫不如给我止血,再扶我进去躺会儿。”

江澄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架起来,金子轩让开一步,替他们掀起帘子,同蓝家兄弟一起进了帐篷。

魏无羡躺着也不老实,趁着蓝曦臣给他按脉的功夫喊到,“蓝湛,我是不是特别够意思!差点给温雅兰开膛破肚了,你哄哄我呗?”

江澄正在火上给他烧水,听到这话忍不住骂道,“伤了还不消停,你就是被戳轻了!”

魏无羡立刻大声呻吟起来,“啊~~泽芜君我好痛啊,能止血你连带帮我止痛好不好?”

眼看着江澄又要骂,金子轩皱眉,一转身出了帐篷,去查看外面的情况了。蓝曦臣也站起来,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想陪陪魏公子,就留下来,外面我去处理。”说着,也和金子轩一起出了帐篷。

魏无羡闹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疲倦,睡过去了。

江澄拿起水壶出了门,蓝忘机看了一眼,坐到了魏无羡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不安分的人在睡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露出浅笑,鬼使神差地,蓝忘机俯下身,捋开他额前的碎发,吻了吻他的额头。